第75章 施七爹扫兴

“正是。”曾国藩颔首。

“过得?”老农摇摇头,放下水桶,索性在井栏上坐下来,掏出旱烟袋点燃,吧嗒抽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与直白,“这位先生看着像个体面人,老汉就说几句体己话。这湘军哪,打长毛是厉害,安庆城这么硬,都啃下来了。咱小老百姓,起初也盼着王师,觉着好歹能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:“可实际上呢?仗打完了,事儿没完。大军驻扎,要吃要喝,虽说有粮台,可采买摊派下来,价钱压得低不说,有时还打白条。这都不算最糟。那些兵爷,打仗时是虎狼,不打仗了,闲下来,也是祸害。”

曾国藩眉头微蹙:“哦?军纪不是已三令五申?”

“军纪?”老农嗤笑一声,“先生,您那是没见着。白天巡街的,是挺像样。可到了晚上,或是偏僻处呢?偷鸡摸狗的,强赊硬买的,吓唬小媳妇的……老汉隔壁家的二丫头,前几日去河边洗衣,就被两个喝迷糊的兵痞言语调戏,差点出事,亏得她爹赶到。告?往哪儿告?找本地新设的保甲?保甲敢管湘军大爷?找湘军衙门?嘿,那门槛高着呢,咱平头百姓,进得去?多半是‘查无实据’,‘严加管束’不了了之。”

老农又重重抽了口烟,目光望向远处田垄:“这地,是回来了。可人心呢?长毛在时,苛捐杂税是重,杀人也狠,可那会儿是乱世,大家都苦。如今王师来了,本以为能轻省点,可这负担……没见轻多少。拉夫派差,修城挖壕,一样不少。老汉我就想啊,这打来打去,城头旗子换来换去,说到底,咱们泥腿子的日子,啥时候才能真正安生?这湘军……跟长毛,跟以前的官军,又有多少实在分别?”

一番话,平平淡淡,没有控诉,没有激愤,却像一把冰冷的、沾着泥水的锈刀,狠狠地剖开了“王师”“凯旋”那层光鲜的皮,露出了底下依旧流血化脓的疮口!

曾国藩脸上的那一丝因微服察访而来的轻松,瞬间冻结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顶门!

扰民!根基未稳!民心未附!

老农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耳光,抽在他那因军事胜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!他沉浸在“西进攻策”的推进,沉浸在克复名城、朝廷嘉奖、权臣拉拢的得意中,却险些忘了最根本的东西——民心!忘了湘军本质上仍是一支客军,在这片新收复的土地上,若不能迅速安定秩序,赢得百姓起码的认同,那么再坚固的城池,再精妙的战略,都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堡垒!

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,体内那原本因胜利而慵懒满足的蟒魂,此刻仿佛也被这老农话语中蕴含的、无数平民百姓细微却真实的怨念与失望所刺激,传来一阵烦躁不安的波动。那不再是吞噬地气、享受胜利的愉悦,而是一种被污浊、被排斥的不适感。蟒魂掠食天地,却也需环境相对稳定,若怨气充斥,民心思变,如同水土恶化,它亦会感到威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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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怨气,虽不及战场血煞浓烈,却如绵绵细雨,无声渗透,腐蚀根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