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,是一份以曾国藩名义奏报的、关于徽州失守的“请罪兼详陈战况折”。
折中,曾国藩主动承担“用人失察、督导不力”之责,言辞恳切,痛心疾首,将主要罪责揽于自身,请求朝廷处分。
但紧接着,笔锋一转,以大量确凿的战报、地理信息、敌我兵力对比,详细还原了李元度违令出战、遭伏溃败的经过,铁证如山,不容辩驳。既显担当,又澄清事实。
其次,是几封以不同身份、不同渠道“恰好”递往京师的私信“副本”。
有写给军机处某位与曾国藩并无深交、但素来以“公直”着称的老臣的,信中“无意”谈及皖南地形之复杂、太平军新锐之狡悍,以及湘军分兵多处、捉襟见肘之窘境,为徽州之败提供背景解释。
有写给湖南巡抚骆秉章(实则是给左宗棠看)的,信中称赞左在湘整军经武、稳固后方之功,并“忧心”皖南若乱,恐波及湖南,隐然将左宗棠的楚军利益与皖南局势挂钩,无形中争取潜在奥援。
甚至还有一封是以安庆士绅名义写给某位江南籍京官的“万民陈情书”草稿,备而不用,必要时可发动地方舆论,渲染湘军保境安民之苦劳,对冲“养寇”污名。
最后,是一份李鸿章建议曾国藩即刻下达的军令抄件:擢拔在徽州败战中表现英勇、力战负伤的数名中下级军官,厚恤阵亡将士家属,并明确奖惩条例,申明“功必赏,过必罚,法纪森严,正为保全大多数将士之功名性命”。
此令若发,恰与参劾李元度之举形成鲜明对照,表明曾国藩并非“刻薄”,而是执法如山,赏罚分明。
这一套手段,有进有退,有硬有软,有事实有舆情,有自责有反击,更有对朝中各方势力的微妙揣摩与利用。
它避开了与御史在“养寇自重”这等诛心之论上纠缠,而是将议题拉回到具体的战事责任与湘军艰难的客观现实上。同时,又巧妙地将可能的中立者甚至潜在对手,都或多或少地拉入为自己辩护或至少同情的语境中。
曾国藩看完,久久不语。
他抬头看向李鸿章,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门生,此刻脸上并无多少得意,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平静。
后生可畏!这份对官场规则、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,这份借力打力、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手腕,确实是他这个以“拙诚”、“血诚”自诩,习惯直来直去、甚至不惜以硬碰硬的老师,所欠缺,甚至……内心深处有些排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