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理各执一端,背后却是利益与话语权的直接碰撞。
昔日李鸿章需要曾国藩的提携与庇护,如今羽翼渐丰,坐拥江苏富庶之地,手握数万精锐淮军,更有“常胜军”洋枪队为助,已非吴下阿蒙。
而曾国藩,虽为统帅,但根基在湘,天京久攻不下,嫡系湘军疲惫伤残,对远处江苏的李鸿章,控制力已然大不如前。
这一日,关于一批紧急筹措到的三十万两饷银最终去向的裁决,送到了安庆。
曾国藩权衡再三,批示“解送天京大营二十万两,留苏省十万两以应缓急”。这个分配,已是他认为兼顾大局与现实的折中之举。
批文发往苏州。
数日后,李鸿章的回文到了。语气依旧恭敬,但内容却让曾国藩眉头紧锁。
李鸿章并未直接抗命,而是详列了淮军近期各项紧急开支、拖欠薪饷数目、以及苏州、常州等地亟待安抚赈济的惨状,最后“恳请”老师体谅,“暂缓”解送天京之饷,或“酌减”数额,容苏省稍得喘息。
“暂缓”、“酌减”……实则就是软抗。
曾国藩将回文掷于案上,心中一股郁气难以排遣。
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,也知苏南不易。但天京战事已到最关键之时,吉字营因瘟疫和强攻减员甚巨,士气低落,全赖“首功”之念与严酷军法维系,若再缺饷,随时可能崩溃。李鸿章难道不知?还是……明知而故为?
他仿佛看到,自己与这位得意门生之间,那曾以师生之谊、共同理想为纽带的关系,正在被赤裸裸的权力法则与利益计算所侵蚀、取代。
恰在此时,李鸿章因苏南军务,亲自来安庆述职。
公事奏对之后,曾国藩留他在书房叙话。
书房内,炭火温暖,茶香袅袅,却驱不散那无形的隔阂。
曾国藩试图以师长口吻,谈及全局,谈及天京之重,谈及昔日情谊。
李鸿章垂首恭听,应答得体,但那份恭敬之中,却始终隔着一层谨慎的、无形的壁障。
更让李鸿章如坐针毡的是,随着谈话深入,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从曾国藩身上散发出的、一种令他心悸的非人压迫感!
那并非简单的官威或久居上位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