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一座沉睡的火山。
平时看着无害,甚至软弱。可一旦需要,一旦爆发——那就是雷霆万钧,那就是天崩地裂。
“父亲……”曾纪泽哽咽,“您……这些年,就是这么过来的吗?”
曾国藩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纸上,墨迹渐渐干了。那些字在光里,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活了过来。
“纪泽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……”
“父亲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曾国藩抬手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要记住这八个字。不是记住怎么写,是记住……怎么做人。”
“把这世上所有的凶险,所有的恶意,所有想伤害你、伤害曾家的力量——都含在淡远之中。不要硬碰硬,不要逞血气之勇。要藏,要忍,要……等到最好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就像我,等了五十四年。”
曾纪泽浑身一震。
五十四年。
父亲等什么?
等功成名就?等湘军壮大?等平定太平天国?还是……等别的什么?
他没敢问。
窗外传来钟声,是城西寒山寺的晨钟。一声,又一声,悠长,沉重,像是在敲打着什么,又像是在唤醒什么。
曾国藩抬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距离月圆最盛时,还有三个时辰。
距离地宫决战,还有三个时辰。
距离他彻底释放体内的“雄奇”,也只剩三个时辰了。
“好了,”他收回目光,对儿子说,“今日的课,就到这里。你去吧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曾纪泽深深一揖,退出厢房。
门关上了。
厢房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。
他走到那幅字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迹。
指尖触到“雄”字时,墨迹突然泛起了暗金色的光。触到“奇”字时,光变成了暗红色。触到“淡”字时——所有的光都消失了,只剩下最普通的墨黑。
像是把所有的不凡,都藏进了最平凡的表象里。
“含雄奇于淡远之中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,就是我这一生,最后的修行了。”
他收起那幅字,卷好,放进一个紫檀木匣里。
然后转身,走出厢房。
晨光中,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长到……几乎要化入光里。
长到……几乎要消失在,这个他奋斗了一生、也隐藏了一生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