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委曲求全

是张老五的瞎眼娘。

她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听见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,听见镣铐叮当作响,听见儿子粗重的呼吸。

“娘,”张老五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儿子不孝,先走一步。您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“不!不!”老妇人拼命摇着囚车的木栅,“要死娘跟你一起死!让他们把娘也杀了!”

押车的兵卒别过脸。

不敢看。

囚车继续走。

走到鼓楼前时,张老五忽然仰天大笑:

“哈哈哈哈——!老子杀了一个洋鬼子,值了!曾剃头!你杀我,你是汉奸!你不得好死——!”

喊声凄厉,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

远处驿馆的二楼上,曾国藩站在窗前,听见了这声喊。

他没动。

只是背上的鳞片,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。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……共鸣。他体内的螭魂,听懂了这声喊里的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是悲壮。是一个普通人,在用生命,对这个不公的世道,做最后的反抗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扼杀这种反抗。

为了“大局”。

为了“不破”。

“大人,”赵烈文低声说,“要不……缓一缓?”

“缓不了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洋人的船,已经起锚了。”

是的,海河入海口,那几艘法国军舰的烟囱,正在冒出滚滚黑烟。炮衣已经褪下,炮口缓缓转动,对准了天津城。

而英国、美国、俄国领事馆,也都送来了最后通牒:午时前,必须看到人头落地。

否则,开炮。

午时三刻,法场。

小主,

十六根木桩,十六把鬼头刀。刽子手喝了酒,脸通红,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
监斩台上,坐着的是天津知府,不是曾国藩。

他不敢来。

他怕自己来了,会当场下令放人。也怕自己来了,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。

但他能“看见”。

透过螭魂的感知,他看见了法场的一切——

张老五被按在木桩上,脖子梗着,眼睛死死瞪着监斩台,像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。刽子手举刀,刀光落下……

“咔嚓。”

人头落地。

血喷起三尺高。
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每一声刀响,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。每一条人命落地,他体内的螭魂就嘶吼一声。那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痛。

这些血,这些命,这些屈辱……

最终都会变成“气”,被这片土地吸收,被地脉吞噬,也会被……他体内的螭魂,一点点吸收。

他在用同胞的血,喂养自己。

也在喂养,这个垂死的王朝。

行刑结束时,已是未时。

十六具无头尸被草席一卷,扔到乱葬岗。十六颗人头,装进木匣,由法国领事馆的人亲自验看、封存,说要送回巴黎“展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