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张老五的瞎眼娘。
她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听见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,听见镣铐叮当作响,听见儿子粗重的呼吸。
“娘,”张老五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儿子不孝,先走一步。您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“不!不!”老妇人拼命摇着囚车的木栅,“要死娘跟你一起死!让他们把娘也杀了!”
押车的兵卒别过脸。
不敢看。
囚车继续走。
走到鼓楼前时,张老五忽然仰天大笑:
“哈哈哈哈——!老子杀了一个洋鬼子,值了!曾剃头!你杀我,你是汉奸!你不得好死——!”
喊声凄厉,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
远处驿馆的二楼上,曾国藩站在窗前,听见了这声喊。
他没动。
只是背上的鳞片,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。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……共鸣。他体内的螭魂,听懂了这声喊里的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是悲壮。是一个普通人,在用生命,对这个不公的世道,做最后的反抗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扼杀这种反抗。
为了“大局”。
为了“不破”。
“大人,”赵烈文低声说,“要不……缓一缓?”
“缓不了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洋人的船,已经起锚了。”
是的,海河入海口,那几艘法国军舰的烟囱,正在冒出滚滚黑烟。炮衣已经褪下,炮口缓缓转动,对准了天津城。
而英国、美国、俄国领事馆,也都送来了最后通牒:午时前,必须看到人头落地。
否则,开炮。
午时三刻,法场。
小主,
十六根木桩,十六把鬼头刀。刽子手喝了酒,脸通红,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监斩台上,坐着的是天津知府,不是曾国藩。
他不敢来。
他怕自己来了,会当场下令放人。也怕自己来了,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。
但他能“看见”。
透过螭魂的感知,他看见了法场的一切——
张老五被按在木桩上,脖子梗着,眼睛死死瞪着监斩台,像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。刽子手举刀,刀光落下……
“咔嚓。”
人头落地。
血喷起三尺高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每一声刀响,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。每一条人命落地,他体内的螭魂就嘶吼一声。那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痛。
这些血,这些命,这些屈辱……
最终都会变成“气”,被这片土地吸收,被地脉吞噬,也会被……他体内的螭魂,一点点吸收。
他在用同胞的血,喂养自己。
也在喂养,这个垂死的王朝。
行刑结束时,已是未时。
十六具无头尸被草席一卷,扔到乱葬岗。十六颗人头,装进木匣,由法国领事馆的人亲自验看、封存,说要送回巴黎“展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