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季高真君子

津门之事,吾之罪也,非人之谤也。然弟千里驰书,朝中力保,此情此义,曾国藩没齿难忘。

忆昔长沙初识,弟豪气干云,吾窃疑之。后共事危难,方知弟外刚内热,国士无双。三十年风雨,争过,吵过,怒过,然始终相扶于将倾之际,相助于危难之时。此非天意乎?

弟要墓志铭,吾今可答矣:左宗棠,字季高,湖南湘阴人。少负奇才,中年立功,晚岁定边。性刚直,能任事,不苟合。与曾国藩异见半生,而终成知己。盖因君子之争,争于理;小人之争,争于利。弟真君子也。

黄芪、当归已收,药香犹带陇上风霜。弟在西北,苦寒之地,更宜珍摄。闻新疆有变,阿古柏猖獗,此弟建功之时。然用兵之道,勿过于急。昔岳武穆言“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死”,弟二者兼备,唯欠一“缓”字。

吾老矣,病骨支离,去日无多。唯愿弟珍重万千,早定西域,为我中华开万里疆土。届时吾若尚在,当置酒金陵,为弟庆功。若已作古,亦当含笑九泉。

兄 国藩 顿首

腊月二十三 于江宁

写罢,他拿起信纸,轻轻吹干墨迹,折好,装入信封。封口时,想了想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——是他常用的私章:涤生。

盖在封口处。

又拉开另一个抽屉,里面有个锦囊。打开,是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松鹤延年。这是当年咸丰皇帝赏的,他一直舍不得戴。

把玉佩和信一起放进匣里,锁好。

“周升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这匣子,连同里面那支老山参,一并寄去兰州。走驿路加急,务必送到左大人手上。”

“是。”周升接过匣子,犹豫了一下,“大人,那支山参是郭大人从关外寻来,给您补身子的……”

“送去吧。”曾国藩摆手,“他在西北,比我更需要。”

周升退下了。

曾国藩重新走到窗前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突然想起左宗棠信里那句话:“天下无知,宗棠知。”

是啊,这世上懂他的人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

胡林翼走了,罗泽南走了,刘蓉走了,彭玉麟归隐了。如今还在朝中,还敢为他说话的,竟只剩下这个吵了半辈子的左宗棠。

真是讽刺。

也真是……温暖。

他忽然笑了,笑声很低,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回荡,有些苍凉,也有些释然。

所有的政见分歧,所有的是非恩怨,在人格的底色面前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就像这场大雪,盖住了一切沟壑、一切污秽,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。

而他和左宗棠,就像雪地里的两棵树。

枝桠也许伸向不同的方向,也许在风中互相碰撞,但根,却深深扎在同一片土地里。

这就够了。

“季高,”他对着西北方向,轻声说,“你才是真君子。”

窗外,雪落无声。

一只寒鸦飞过总督衙门的檐角,留下一串哑哑的啼叫,很快也被雪埋没了。

而那只装着信和玉佩的木匣,正在驿马上,向着西北,向着兰州,向着那个矮个子、大脑袋、眼睛像铜铃的人,疾驰而去。

像一道穿过风雪的光。

虽然微弱。

但足够照亮两个老人,余生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