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从来不敢问。
因为那是父亲的秘密,是曾家的禁忌,是这个中兴名臣光鲜外表下,最黑暗的深渊。
“它今天很安静。”曾国藩摸了摸胸口,“大概知道……我快死了,它也活不成了。”
“父亲!”曾纪泽跪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,“您别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曾国藩反握住儿子的手,那只手冰凉,但握得很用力,“人都要死的。区别只在于,死的时候,明不明白自己这一生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。
三更了。
“纪泽,”曾国藩忽然说,“你信书吗?”
“信……信啊。”曾纪泽有些茫然,“父亲不是常说,读书是天下第一等事吗?您自己就手不释卷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现在我告诉你——别太信书。”
他指着那本《挺经》:
“这本书,我写了十二篇,教人如何挺、如何忍、如何熬。写的时候,我以为懂了人生。现在看,全是屁话。”
曾纪泽睁大眼睛。
“人生不是挺出来的,是……撞出来的。”曾国藩眼神飘向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你撞上一个时代,撞上一群敌人,撞上一堆身不由己的事,然后被撞得头破血流。挺?挺不住的。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你挺,是因为……运气。”
“运气?”
“对,运气。”曾国藩转过头,看着儿子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这一生,不信书,信运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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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下,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,和父子两人的呼吸声。
曾纪泽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起来——不是那个威严的总督,不是那个刻板的儒臣,而是一个被命运摔打过无数次、终于认输的老人。
“父亲,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……那您这一生的功业呢?平定长毛,中兴大清,这些……也是运气吗?”
曾国藩笑了。
这次笑得有些惨然。
“功业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枚苦果,“咸丰二年,我奉旨办团练,是想救天下吗?不是。是想保住湖南,保住家乡,保住……自己的身家性命。”
“后来打武昌,打九江,打安庆,打南京,真是为了朝廷吗?也不是。是为了已经死了那么多人,不能白死。是为了已经走到这一步,不能回头。是为了……骑虎难下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挖出来的:
“你说这是功业?是,史书上会这么写。但在我这儿,这就是……一连串不得不做的选择。而每次选择,能选对,不是因为我多高明,是因为运气好。”
“那……那天津教案呢?”曾纪泽想起半年前那场风波,声音更低了,“那也是运气吗?”
曾国藩闭上眼睛。
良久,才睁开。
“那是运气用完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我这一生,运气一直不错。打仗,总能在绝境时等到援兵;为官,总能在被参时遇到转机;连体内那条东西,都在关键时刻没完全吞掉我。”
“但运气是会用完的。天津就是我的尽头——往前是洋人的枪炮,往后是百姓的怒火,朝廷在推,同僚在踩,清流在骂。我选哪条路都是错,因为……运气不站在我这边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
“所以我选了那条最难看的路:杀国人,赔洋人,自己背骂名。为什么?因为这样,至少仗打不起来,至少……少死点人。”
曾纪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