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你说的‘解脱’?”李豫的声音像淬了冰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,“剥夺他的记忆,抽走他的情感,抹去他的过去,把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,这也配叫解脱?”
孟婆闻言,却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仿佛藏着千年的风霜与智慧:“对他而言,此刻或许是的。至少,他眉头上的那把锁,解开了,现在不痛苦了。”她的目光转向李豫,带着一丝探究,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心甘情愿。就像你选择不忘记一样,世间事,哪有那么多对错,不过是‘愿意’与否,‘值得’与否罢了。”
李豫沉默了。孟婆的话像一把钝刀,割在他心上。他无法评判张远的选择,那或许是张远在无尽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;他也无法评判孟婆的行为,她似乎只是一个规则的执行者。这世间的道理,有时就是这样错综复杂,残酷得让人无力反驳。
“我们能……带他走吗?”沈心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她看着那个在烤串摊前笑得灿烂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,像打翻了调料瓶,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。
孟婆摇了摇头,那动作缓慢而坚定:“难。他已经‘放下’了执念,我的汤已经渗入他的四肢百骸,融入了他的魂魄深处。除非他自己某一天幡然醒悟,想要记起来,否则,谁也无法强迫他。而记起来,”她停顿了一下,加重了语气,“就意味着他要再次将那些被剥离的痛苦和悔恨,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,压回自己肩上。你觉得,此刻笑得那样‘轻松’的他,会愿意吗?”
李豫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,沉重得喘不过气。他们千辛万苦找到了失踪的张远,却又好像……永远地失去了他。那个曾经鲜活、有血有肉、有痛有泪的张远,已经死在了孟婆汤里。
“好了,你们的问题,我已经回答了。”孟婆站起身,她的动作依旧缓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她开始收拾摊位,那双枯手拂过木桌,“天快亮了,我的摊子,也该收了。”
随着她的动作,那张古朴的木桌,那把黑陶汤罐,连同那几只粗瓷碗,都开始泛起淡淡的白光,变得透明,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那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灯笼,还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,摇曳不定。
“等等!”沈心烛猛地想起什么,急切地开口,“孟婆,你的汤……为什么在他身上是遗忘,在李豫身上,却是让他重温痛苦,甚至更加清醒?”
孟婆收拾的动作顿住,缓缓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李豫一眼。那一眼,仿佛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,有探究,有赞许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。“因为他的心,比玄铁还要坚硬,比磐石还要固执。”她缓缓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响,“我的汤,只能映照人心,引出执念,却无法强迫人忘记。忘记与否,终究是由心决定的。他的心,选择了铭记,选择了承受,而非逃避,非遗忘,非所谓的‘解脱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李豫的身体,看到了他灵魂深处,“而且,他的执念里,除了蚀骨的痛苦,还有……光。一丝不肯熄灭的光。那光,保护了他,让他没有在汤水中迷失。”
说完这番话,孟婆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,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,渐渐模糊,化作无数光点。
“有缘再见,年轻人。”她留下最后一句话,声音缥缈如烟,身影彻底消散在幽蓝的灯光中,再无踪迹。
那盏悬在半空的古朴灯笼,光芒也骤然一暗,忽明忽灭几下,终是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
周遭的喧嚣声如同被闸门释放的洪水,瞬间冲破了那层无形的屏障,猛地涌回耳际——小贩的叫卖声、食客的谈笑声、酒杯的碰撞声、烤串的滋滋声……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那个拐角,此刻空空如也,只剩下人来人往,摩肩接踵。刚才孟婆摊位所在的地方,只余下冰冷的地面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、荒诞不经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