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4章 雨裂断云,剑影惊蛰

雨是从卯时第三刻开始砸下来的。起初是零星几点冰碴子,砸在断云峰的黑石上脆响如碎玉,转瞬便成了瓢泼之势——不是江南缠绵的雨丝,是北境特有的冷雨,带着刀削般的棱角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半山腰的战场早成了修罗场:兵刃交击的脆响、甲胄碎裂的闷响、濒死者最后一声短促的嘶吼,混着雨水砸在碎石上的噼啪声,搅成一锅沸腾的浑水,连风都带着铁锈味。

李豫的裂风剑第三次卡在敌兵的骨甲缝里时,右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是昨日被流矢擦伤的旧伤,雨水泡软了结痂的伤口,血珠混着泥水在裤腿上蜿蜒成暗红的小溪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他闷哼一声,左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借着身体旋身的惯性猛地一拔——“铮”的一声锐响,剑刃抽离时带起一串血珠,溅在他被雨水打湿的下颌上,凉得像冰,却烫得他后槽牙紧咬。

“左前方三个!灵修者!”

沈心烛的声音突然穿透雨幕,像淬了冰的银铃,清亮得让人心头发颤。李豫甚至不用回头,眼角余光已瞥见三道淡紫色的灵光从斜上方的崖壁后窜出——不是寻常灵修的莹白光晕,那光带着诡异的暗红纹路,像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直指他的后心。

“血修!”李豫心头一紧。这种以精血催动术法的修者最是难缠,术法阴毒,且悍不畏死。他脚下步法骤变,不再追击溃退的敌兵,猛地矮身,裂风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,剑风卷起地上的碎石,堪堪撞上最先袭来的一道灵光。“滋啦——”一声腐蚀响,碎石瞬间化为黑灰,毒烟混着雨雾升腾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
“沈心烛!”他扬声喊,声音里压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这不是请求,是他们练过千百遍的信号——他需要她拖住那三个血修,哪怕只有一瞬。

身后三丈外,沈心烛正被两个持盾兵缠住。她的“惊蛰”折扇半开着,扇面上绣的春雷图早已被血污糊得看不清原貌,墨色惊雷被血渍晕染,倒像是炸开的血色闪电,唯有扇骨边缘的七枚银钉还闪着冷光。听见李豫的声音,她甚至没抬头,左手三指在扇骨银钉上轻点:笃、笃、笃,三声轻响比雨珠更急。

“三息。”她的声音裹在雨声里,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三息。足够了。

李豫脚下猛地发力,玄色战靴踏碎湿滑的碎石,身体像离弦的箭般射向左侧最近的血修。那血修穿着暗红色法袍,脸上刻着诡异的血纹,显然没料到他敢主动近身,瞳孔骤缩间,结印的手慢了半拍。裂风剑已到眼前,剑刃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,血修急忙后退,同时张口喷出一口精血——暗红血雾瞬间化作屏障,腥气扑面而来。

“铛!”

裂风剑砍在血雾上,竟被震得反弹回来。李豫手腕一翻,借势剑随身走,如游鱼般避开血修后续的术法。余光里,沈心烛的身影已动:她突然矮身,折扇“唰”地合拢,用扇尖抵住地面,借力向后翻出一个轻巧的跟头,像只雨燕般落在两个持盾兵的缝隙间。持盾兵的重斧劈了个空,斧刃砸在地上,溅起的泥水混着血沫糊了满脸。

就在此时,沈心烛的右手猛地抬起——七枚银针从扇骨中射出,银芒破雨,如寒星坠地,精准地钉在两个持盾兵的膝弯穴位上。持盾兵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盾牌“哐当”砸在泥地里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
解决掉障碍,沈心烛左手捏诀,折扇重新展开。这一次,扇面上的春雷图突然亮起淡青色的灵光——不是她惯用的防御术法“青嶂”,而是攻击性的“春风斩”。她没有直接攻向血修,而是将灵力灌注在扇面上,猛地向前一挥:一道肉眼可见的风刃呼啸着飞出,如青色闪电劈在三个血修脚下的地面上。“轰隆”一声,地面裂开一道深沟,碎石混着雨水飞溅,逼得血修不得不分散躲避。

就是现在!

李豫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,裂风剑再次递出。这一次,他没有攻向血修的要害,而是用剑脊狠狠砸在血修结印的手腕上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血修的手腕应声折断,术法瞬间溃散。李豫反手一剑,剑刃从他的脖颈间划过,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,混着雨珠滑进衣领,烫得他脖颈发紧。

解决掉一个,还剩两个。但身后的威胁已如影随形。

“李豫!小心身后!”沈心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。

李豫猛地转身,只见那个被削断左臂的血修竟像没了痛觉,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沈心烛的折扇,指节因用力而泛青。他另一只断臂处还在淌血,却张口露出森白的牙齿,竟想咬向她的喉咙!沈心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左手死死抵着血修的额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缝间渗出血丝,却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在胸口——“唔!”她闷哼一声,向后倒去。

“找死!”

李豫眼底瞬间漫上猩红,像被激怒的孤狼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的,甚至忘了用剑,直接飞起一脚,踹在血修的后腰上。那血修像个破麻袋般横飞出去,撞在崖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滑落在地时嘴里涌出黑血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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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豫一把扶住倒下的沈心烛,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额头上全是冷汗,混着雨水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“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手指下意识地探向她的胸口——那里藏着三年前为救他而留下的旧伤。

沈心烛拍开他的手,咳嗽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丝:“没事……老毛病了。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被李豫按住肩膀。

“坐着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蹲下身时,他撕开自己的衣襟下摆,露出被箭擦伤的右腿——旧伤处的结痂已被雨水泡得发白,血珠正从裂开的皮肉间不断沁出。但他看都没看,直接把布条撕成条,蹲到沈心烛面前,抓起她的右手。她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,刚才被血修拽住的地方,留下一圈清晰的青紫色指印,像道狰狞的勒痕。

“刚才那下‘春风斩’,用了多少灵力?”李豫一边给她缠布条,一边沉声问。他记得清楚,三年前在漠北,她为了替他挡下那记致命的血咒,强行催动秘术,伤了心脉,从此灵力便不能过度透支。

沈心烛别开脸,望着远处溃逃的敌兵。雨还在下,断云峰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头沉默的巨兽。“不多。”她轻声说,睫毛上沾着的雨珠簌簌落下,像碎掉的星子,“刚好够把那几个杂碎解决掉。”

李豫没再追问,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。布条缠得很紧,沈心烛的眉头皱了皱,却没吭声。他的手心很烫,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,按在她的伤口上,竟奇异地缓解了疼痛。雨还在下,砸在两人身上,却仿佛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