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那黄鼠狼尖尖的嘴巴开合,竟发出一种极其怪异,似人非人,带着浓浓方言口音的腔调:
“后生……你看我……像人……还是像神?”
声音尖细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黄皮子讨封!
这是山里精怪修行路上的一道坎,会找上那些时运低、火焰弱或者像林九这样特殊的人问话。若人说它像神,它便得道,修为大涨,但会分走答话人的气运;若说它像人,它百年道行毁于一旦,会疯狂报复;若是置之不理或回答不善,同样会结下仇怨。
林九不是第一次遇到。村里老人说过,遇到这种事,要么掉头就跑——但多半跑不掉,要么就好好回答,但怎么说都是错。
那黄鼠狼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、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。
林九盯着它看了半晌,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就在黄鼠狼以为他要憋出什么答案时,他却突然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嘿嘿一笑,声音不大,却清晰无比:
“我看你像个屁股上没毛、偷鸡被撵、掉进茅坑淹死的孬货。”
silence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黄鼠狼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。它愣住了,小眼睛里的狡黠和期待瞬间凝固,然后被极致的错愕和暴怒取代。
“吱——!!!!”
它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、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嘶叫,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,人立而起的身子气得直哆嗦。
它想扑上来,但似乎又对林九身上某种无形的气息有所忌惮。最终,它只是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剜了林九一眼,嗖地一下钻回柴火垛,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骚臭和挥之不去的怨恨气息。
林九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,继续往村尾走。他知道,这梁子算是结下了,以后少不了被这小心眼的黄皮子惦记。但他不在乎。在这鬼地方,惦记他的东西,多了去了。
越靠近村尾,光线越暗,那种阴冷的感觉也越发明显。王老憨家是村里最靠山脚的几户之一,再往后,就是黑黢黢的、无人敢深入的老林子了。
眼看再转个弯就到王老憨家了,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,突然飘进了林九的耳朵。
不是风声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,悲悲切切,凄凄惨惨,时断时续,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哀怨。声音的来源,正是路边那片乱葬岗。这里埋的大多是横死、早夭或者外乡人,坟头杂乱,纸钱早已烂成泥,只有几棵枯树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。
夜半鬼哭。
林九的脚步再次停下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哭声仿佛有魔力,往人脑子里钻,勾起人心底最消极悲伤的情绪。若是寻常人,此刻早已头皮发麻,心胆俱裂,要么瘫软在地,要么哭喊着逃跑了。
但林九只是皱了皱眉。他不是第一次听,甚至知道这哭声的主人大概是哪位——据说是很多年前一个被冤枉沉塘的年轻媳妇。
哭声越来越清晰,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,又仿佛就在他身后。一股凉气,顺着他的后脖颈子往下爬。
林九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片影影绰绰的乱葬岗。
月光勉强透过云层缝隙,洒下一点惨白的光。在一个荒草丛生的矮坟包上,似乎蹲着一个模糊的白影,肩膀一耸一耸,正在哀泣。
那白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,哭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