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明未明时,徐州城落了一场秋雨。
雨丝细密,将街巷的青石板洇成深色。孙记铁铺后院密室里,油灯已燃尽,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碟底。窗纸透进灰白的光,映着七张一夜未眠的脸。
秦飒的伤口重新包扎过,血总算止住了。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,不知是睡着还是养神。夏星用冷水洗了脸,正一粒粒拨动腕上算盘珠,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管泉守在窗边,手按刀柄,寸步不离。
萧影服过药,脸色依然苍白,但已能坐起身。他的剑横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的缠绳。苏墨月在翻看一本孙掌柜找来的徐州府志,眉头紧锁。
凌鸢坐在角落里,将昨晚撕碎作绷带的布条一条条理平、折叠。她的手腕缠着新布条,动作很慢,但极有条理——这是宫里练出的习惯,再慌再乱,手里也要有件能做下去的事。
“卯时了。”孙掌柜推门进来,端着一盆热粥和一摞粗瓷碗,“城门开了。”
粥是小米熬的,稠得立筷不倒,还切了几片老咸菜。众人默默分食。热粥入胃,一夜的寒湿才像被驱散了些。
管泉喝完粥,将碗一放:“我去找她们。”
“再等半个时辰。”萧影道,“我的人辰时初会送消息来。”
管泉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
半个时辰,像拉了满弦的弓。
辰时刚过,铁铺前门传来三长两短一长的叩击声。孙掌柜去应门,片刻后领进来一个衣衫半旧的货郎。
货郎挑着担子,担里是针线、木梳、头绳之类小物件。他进门放下担子,朝萧影拱了拱手,未语。
“都是自己人。”萧影道。
货郎这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夜城东运河码头出过事。黑鸮卫烧了一艘货船,追捕几个女子。两个当场跳了水,被水冲往下游;另有两个趁乱混进码头民夫中,天亮前从东水门出的城。”
“冲往下游的那两个,可曾捞着?”萧影问。
“没捞着。黑鸮卫沿河搜了二十里,只捞到一件外衫。”货郎从怀里摸出一块湿皱的布料,展开。
是青灰色的棉布衣角,边缘撕破,沾着淤泥和暗红血迹。
夏星一眼认出:“是石研的外衫!今早换的干衣裳,这个颜色我记得!”
秦飒猛地睁眼。
“人呢?”管泉问。
“下游三里有个回水湾,当地渔人说今早涨潮时见过两个女子在岸边烤火,后来往东走了。”货郎道,“东边是……云龙山方向。”
云龙山。
凌鸢和管泉对视一眼。
“那两个混出城的呢?”萧影又问。
“往西走了。有人看见她们进了城西土地庙,再没出来。”货郎顿了顿,“土地庙后有条荒道,能通城外乱葬岗。估摸着是从那儿绕道了。”
“土地庙……”苏墨月翻开徐州府志,“城西确实有座土地庙,但县志说三年前就坍了,没有修缮。”
“那就是废庙。”秦飒撑着站起身,“荒庙好藏人,也容易设伏。”
“我去城西。”管泉已经走向门口。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凌鸢跟上。
萧影按剑起身:“我的人会继续打探下游消息。有进展,孙记铁铺传信。”
兵分两路。
管泉和凌鸢走城西,秦飒伤重留下,夏星去下游方向继续打探,苏墨月留在铁铺统筹消息,萧影养伤兼接应。
秋雨未歇,反而密了几分。
凌鸢和管泉换上孙掌柜备的粗布衣裳,扮作进城卖菜的村妇。管泉挑了副空担子,凌鸢挎着个竹篮,篮底藏着短刀和袖箭。
城西多是贫户住的矮房,巷子窄而深,青苔漫上墙根。土地庙果然坍了,只剩半截山墙和歪斜的门框。庙里空无一人,神像倾倒在地,泥塑金身剥落大半,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管泉蹲下身,指尖抹过门槛上的泥印,“鞋底有黄泥,和城东码头的淤泥不是同一种。这是城外菜地带的土,新鲜脚印,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她循着脚印,绕到庙后。
果然有条荒道,两旁生满半人高的艾草。脚印没入草丛深处,一路向东——不是向城外乱葬岗,而是折回了城中。
“她们在兜圈子。”凌鸢道,“甩开追兵后,想绕回城中心和我们汇合。”
“那就去汇合点等。”管泉道,“如果她们看过孙掌柜留下的暗记,会知道去哪儿找人。”
两人折返。
雨雾中,徐州城的街巷像浸在水墨里。早点摊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气;卖菜的挑夫高声吆喝;更夫敲着最后一趟锣,拖着长腔喊“天干物燥”。
一切如常。
但凌鸢知道,暗流正汹涌。
走过一条窄巷时,管泉忽然拉住她。
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者,花白胡须,低头熬着糖浆。他的手指——握糖勺的手指——虎口有厚厚的茧,不是日积月累捏勺磨出的茧,是长年握刀的位置。
管泉不动声色,将凌鸢挡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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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另一头,一个货郎放下担子,佯装整理货物。他的腰间鼓鼓囊囊,不是货郎该有的腰形。
前后夹击。
“听雨楼的。”管泉低声道,“三个。”
凌鸢将手探入竹篮,握住袖箭。
就在此时,巷子一侧的院门忽然开了条缝。
一只手伸出来,迅疾如风,抓住凌鸢的手腕,将她往里一带。
管泉要拔刀,门缝里探出半张脸——是乔雀。
“进来!”
两人闪身进院,院门悄无声息合拢。
院内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院,堆着柴垛,晾着衣裳。乔雀一身粗布衣,脸上有烟灰痕迹,但精神尚可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凌鸢又惊又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