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看着那幅画,又看着张荣手里的火折子。困卦的爻辞在脑子里转——“困,亨。贞,大人吉。”困中有亨。他被困住了,但困他的不是这幅画。困他的是选择。选画,张荣就走;选张荣,画就烧。但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张荣不是在给他出选择题。张荣是在给他递答案。他把自己的命交在林远手里——如果他选画,就证明他眼力好;如果他选张荣,就证明他心好。选画,是鉴定师;选张荣,是仇人。无论怎么选,张荣都输了。但张荣不在乎了。他快死了。
外公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捭阖者,开合之道也。先闭后开,先默后应。张荣在开——他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;他在合——等林远做出选择。
“我选画。”林远说。
张荣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火折子举起来——然后扔在地上,踩灭了。火苗在脚底熄了,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。
“我骗了半辈子。今天不骗了。”他转过身,往台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你父亲的债,你替他要了。刘若愚的罪,等你到了南京,再跟他算。南京见。”
他开始往台下走。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人群后面走上来,围住了他。赵虎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绣春刀。刀出鞘,刀尖指着张荣。
“张荣,你涉嫌走私假货、贪污船队银两、伪造佛牙、毒杀爪哇东王王后。郑公公有令,押回南京候审。”
张荣没有反抗。他把双手伸出来,让赵虎铐上。铁链扣在手腕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林远。”他回头看着高台上的林远。“你父亲不是我杀的。是刘若愚。慢性毒,下在你父亲每天喝的茶里。你父亲在旧港等了三个月,等的不只是刘若愚——他等的是一封密信。刘若愚让人在茶里下毒,三个月,毒入骨髓。你父亲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块瓷片。他说——‘远儿,别报仇。把路走完。’”
林远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父亲不是被气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三个月,毒入骨髓。和刘典簿一样,和孙文书一样,和哈桑一样。刘若愚用同一种毒,杀了所有知道秘密的人。他父亲是第一个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毒是我下的。”张荣的声音很轻,“刘若愚让我下的。他说,林远道知道得太多了。旧港的账本、锡兰的宝石、满剌加的蜀锦——他都查过。再让他查下去,整个链条都会断。我不敢不下。他说,如果我不下毒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儿子。”
他把手铐举起来,让林远看。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“我替你爹守了三年秘密。今天还给你了。到了南京,你审他。账本在你手里,证据在你手里。他的命,在你手里。”
“别报仇。把路走完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林远说。
张荣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铁链。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路——他这辈子走的路,从南京到占城,从占城到旧港,从旧港到古里。每一步都是刘若愚让他走的。今天这一步——被铁链押着走——是他自己选的。
“路走到头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换一条。”
张荣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听懂了的人才会有的笑。他转过身,被押走了。
锦衣卫押着他穿过人群。经过台下的暗处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那里站着一个人。灰衣,瘦高个。刘若愚没有看他。张荣也没有看刘若愚。两个人擦肩而过,像两艘夜航的船,在黑暗中对了一下旗语。旗语的内容,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
刘若愚站在原地,看着张荣被押走。他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一直看到铁链的反光消失在广场尽头。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食指和中指并拢——不是握笔的姿势,是握刀的姿势。但他手里没有刀。他刚才握着的,是张荣的命。现在他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