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千丈,不见天日。
沉沉黑水像是凝固的玄冰,压得人心肺发闷,周遭没有半点浮光,唯有岩层缝隙里渗出的点点幽绿磷火,悠悠荡荡,勉强照得身前数丈范围模糊可辨。
这里是乱星海边缘的无人深海,玄砂矿脉绵延数十里,海底礁石嶙峋突兀,层层叠叠的矿砂沉淀在岩缝之间,经年累月被海水冲刷,凝出细密如霜的银白砂层。寻常低阶海妖避之不及,即便是结丹修士误入此地,也不敢久留。
只因这片矿脉深处,盘踞着一头活了近万年的五级巅峰玄砂巨鳌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至极的水压震颤骤然炸开。
不是风声,不是浪涌,是庞大妖躯挪动时,千万斤海水被强行挤开、碾压的闷响,沉沉荡荡,扫遍周遭百丈海域。
原本沉寂悬浮的细碎玄砂,骤然全部凌空悬起。
无数米粒大小的银白砂粒,在无形妖力牵引下脱离海床,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幽暗海域,原本昏暗的海底瞬间被一片惨白砂光笼罩,寒意刺骨,杀机骤起。
柴行歌双脚稳稳踏在一块黝黑礁石之上,脊背微沉,双肩放松,周身气息尽数敛入丹田经脉,不露半分破绽。
入乱星海数年,他早已褪去初出天南时的青涩莽撞,深得韩立那般隐忍藏锋、静观其变的道。
能不战,则不战。
若必战,则不留余地,以最小损耗,搏最彻底的死局。
他身前三尺,青色水纹法袍紧贴皮肉,袍角被暗流扯得微微晃动,体表一层薄薄的水系护灵光晕黯淡内敛,没有半分耀眼光华,却层层叠叠、细密坚韧,是他以筑基后期修为能扛住深海水压与妖力冲击的根本依仗。
下一刻,大地震颤。
轰隆!
方圆十丈的海床岩层骤然开裂,一道道手指粗细的裂痕顺着礁石蔓延开来,碎石碎砂簌簌滚落,沉入黑水深处。
一头庞然巨物自矿脉最深处缓缓抬首。
其身躯如山丘横卧,甲壳厚重黝黑,表层覆满经年海苔与矿砂结晶,每一片甲片都磨得光滑坚硬,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,甲缝之间渗出缕缕土黄色妖力,一经透出,便搅得周遭海水浑浊翻涌。
巨鳌头颅硕大如碾盘,双眼并非妖兽常见的赤红凶瞳,而是两枚死寂的暗黄晶瞳,瞳仁狭长,开合之间,没有狂躁的凶戾,只有万年老妖沉淀下来的冷漠与嗜血。
它活的太久。
见过无数入海寻宝的修士,见过一波波前来挑衅的海妖,绝大多数,都成了它甲下枯骨、腹中残食。
在它眼里,眼前这名看似单薄的人类筑基修士,与过往那些送死之徒,并无两样。
唯一的区别,是对方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沉稳——没有惧意,没有躁进,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像一块浸水万年的顽石,沉默、坚硬,静待攻守。
巨鳌头颅微微一抬。
没有咆哮,没有示威。
五级巅峰妖修,早已无需靠声势壮胆。
它右前肢粗壮如山柱,覆满层层叠叠的棱甲,尖端生出三寸漆黑锐爪,爪锋凝练土系妖力,轻轻一拍海面。
噗!
一声闷响炸开。
百丈海水瞬间被拍得向内塌陷,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压空洞,周遭悬停的万千玄砂骤然暴走!
原本散乱悬浮的银白砂粒,刹那间凝聚成数十道手臂粗细的砂刃,刃身凝实如精铁,边缘锋利无比,带着破海撕裂的锐响,从四面八方、高低错落,尽数朝着柴行歌穿刺而来!
这是玄砂巨鳌最基础的妖法——千砂裂海。
不同于市面上花哨的术法,此术无符文闪耀、无灵光异象,纯粹是以磅礴妖力驱动天地砂气,快、狠、毒、密。
漫天砂刃封锁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,快到极致,根本不给修士腾挪躲闪的余地。若是普通筑基修士,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结印防御,瞬间便会被万千砂刃洞穿身躯、割裂经脉,尸骨无存。
柴行歌双目微凝,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后退,没有躲闪。
深海之中,退则势散,一动便破绽百出。
只见他右手五指瞬间掐动法诀,指影翻飞,快得只剩一片虚影,丹田内水系灵力轰然涌出,顺着手臂经脉奔腾至掌心,没有半分滞涩。
“水罗盾。”
心底一声低喝。
嗡的一声轻响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一层淡青色的水纹光罩瞬间自他体表撑开,紧贴法袍,厚薄均匀,层层水波逆时针缓缓流转。
这门水系低阶防御术,被他苦修数百遍,早已炉火纯青,被他改得极尽内敛坚韧,舍弃所有浮华灵光,只留纯粹的卸力、缓冲、缠劲。
下一瞬!
密密麻麻的砂刃尽数轰击在水罗盾之上!
嗤!嗤!嗤!
密集刺耳的撕裂声连绵不绝,在海水里层层闷开。
第一道砂刃撞上水盾,盾面水波剧烈一荡,硬生生将砂刃的穿刺之力卸去三成,砂刃尖端瞬间崩碎半寸,力道锐减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紧随而至,前后衔接,层层叠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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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鳌的妖力凝于砂刃之上,刚猛厚重,带着山岳压顶的沉劲,绝非寻常修士术法可比。
水罗盾表面的青色水光瞬间被打烂大片,水波紊乱、光晕黯淡,盾面接连凹陷、鼓胀、震颤,每一次冲击都让柴行歌脚下礁石微微一颤,脚底传来细微的震麻之感。
他牙关微紧,双腿稳稳扎住,周身经脉绷如满弦长弓,丹田灵力持续不断输出,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水盾。
数十道砂刃轮番轰击,前后不过两息。
两息之内,水罗盾被硬生生打爆三次,他三次瞬间重凝法盾,不靠法器硬抗,纯凭自身灵力与术法底蕴硬生生吃下这一轮狂攻。
最后一道最粗的砂刃狠狠砸在盾心!
咔嚓——
细微的灵力崩裂声在体内响起。
淡青色水盾彻底碎作漫天点点灵光,消散在黑水之中。
一股狂暴的残余妖力穿透屏障,狠狠拍在柴行歌胸口。
闷哼一声,他身躯猛地一沉,脚下礁石被硬生生踩出两道浅浅裂纹,胸口气血瞬间翻涌,喉咙涌上一丝腥甜,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,半点血水不曾吐出。
体表法袍被飞溅的碎砂划开数道细密裂口,肌肤表层浮现一片片细密红痕,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。
仅此一轮试探,柴行歌心中已然有了精准掂量。
这玄砂巨鳌,土系妖力厚重凝练,守强攻猛,妖术朴实无华,胜在连绵不绝、层层压制,没有破绽可抓,没有空隙可趁。
硬拼术法,筑基后期灵力储量,绝耗不过这头万年五级妖修。
想要取胜,唯有近身破甲,以快破沉,以巧破力。
心念既定,不再犹豫半分。
巨鳌见自己一轮猛攻只逼得对方气息微乱,不曾重创,死寂的暗黄瞳仁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戾气。
盘踞此地万年,区区筑基修士,竟能硬接自己一式千砂裂海而无伤,已然触怒了它。
轰隆!
巨鳌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拱,整座山岳般的躯体在海床之上滑动,厚重甲壳摩擦礁石,发出刺耳粗砺的刮擦声,火星在幽黑海底一闪而逝。
它不再催动远程砂术,竟是打算近身碾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