软磨硬泡少时,三娘喏然释放马绳给老八,拨开马车的帘布就进去坐着,但小孩们的哭腔无止无休。
在马车内回几口气,便缓缓从襟怀掏出火折子,打开吹灸,里面也随之略亮了起来,循其所照。
她发出不善夜狼般的目光,在车厢上添了几分妖异,以手中折一个个地查看,是否有六个小孩子适在其处。折光太弱,可辩诸体,难详诸容。
她宛若牢房里狱卒,警惕着未能蕴发的变数。
有三个在哭,三个在睡。
“等天晓了,我便买三个冰糖葫芦给你们吃,你们谁再哭就没得吃了,卖也就不给你们了”。她用一点点真诚的伪善,包裹那十分恶毒的邪脸,来诳这几个无邪的小孩信以为真。无非是将还没有萌发涉世的孩子心智,一刀一刀刈断成为血汁。
月光如霜,车马不辍,两个小孩听见那三娘说有冰糖才停了哭声,而另一个不然。
“我要我娘,我不要冰糖葫芦……”。坐在东隅的小孩大开喉咙,“呜呜呜”地哭。未丰腴而似橙子一般的小手爪拭着以娘为念的哭泪。
一个可爱动作,一句天真的话语,是他最真实的反应。
“我们现在就找你娘,莫哭,莫哭。”三娘藏恶不露地虔心劝道,那东隅的小孩子才安谧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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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所行之处,留下两道毂轨于道,在夤夜里触碰到一个人的注意。
那个人穿一身血红的衣裳,葛布所裁并不华丽,背着掇采药的筐子,飘然的长袖在独月下的道上,影子更显寒酸,他眉清目秀,五官俊俏,名唤齐暄曜。
齐暄曜为了采取更多的昂贵药材,只好坚辛来到这个山头里寻找,一夜间没有多余的收获,心情甚是不佳。
他倒是在森林道上发觉几坨屎,还有马车所驾驭的轨道。再走几步,看见一件是男人所穿着的衣服丢在径上,包裹着污物。酸汗与屎交聚令人捏鼻远离。
谨慎的他心生了疑虑,不顾臭昧仔细端详,发觉不对劲后,便伏地以探,锁其踪杳,便以车马声所发出的方向追赶。正巧行迹与自家茅舍相轨。
他步急,身飘,影婆娑。
疾风一般回至自家,匆匆忙忙卸下药筐于傍,从茅舍取长剑,飞快地抵他破旧的马厩,缰绳不待释开,竟以剑而斩断,翻身挎马越出。
他向探到声音的方向赶去,渐渐没于银月下的森林里的小径上。
长鞭不停地抽打,一鞭鞭,是急促的担忧与疑惑;“驾”声不迭地呐喊,一声声,是满身的热血心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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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前方月下的车马,道上的移影,不停穿越在途中林中。
那老八粗糙起伏的肌肉与湿汗在冷清的夜里沐浴着蟾蜍的银光,撺掇之声不绝于耳畔。
不久,老八闻后方有马蹄之声,心略为之所颤,力鞭抡促,恐音不轨。既而,忽然音临其境,后者已至左边,联袂而行。
急躁的齐暄曜鹰视赶到马车,沿着马车嗥声道:“停车,给我停车!”
迎着夜里寒风的老八视若罔然,依旧御车前行,甚至加快速度,驱马不停,似有竟逐之意。
汲汲并比而行的齐暄曜见他不停住车,冷眉一凛,拈三指,唯二指,真气以溉,指尖生辉,绚烂微阳,奋力凌空划向前方而去,“呼嗖”的一声击中在一颗老杨树上,应声而倒的树刚好在路上的中间,将其堵道,紧接着齐暄曜纵身踏马首一越,柱立败树,抜剑铮鏦清响,固然横挡径道。
惊吓的双马背脊上的老八“吁”的一声,马儿嘶鸣,仰拜而止,他愕然抓绳索为命,身体随马腾腾而拱,之后马儿的前蹄才着栖于地,“笃”地一声。
车马忽然急刹之间,厢内有几声小孩尖叫传出,再接着哭腔以泪为凑,仿佛交响一曲怜悯的吱吚,是一种不会投状诉告的乱歌杂调。
“喂,小子,你是存心拦路抢劫是吧?”老八怒道。
齐暄曜看不出他急切的粗面,心底并不是完全没有。
“敢问,这位仁兄的御车要往何方?”齐暄曜朗声道。剑锋在月下映现的光芒迸在老八的眼眸中,极为冰冷。似乎不回答他的话便要杀人一般。
“你快让开,我的这几个儿子犯了很紧要的病,要带他们去看郎中,请别当我的去路。”老八厉声责备道。
“县城在你的后面,如此赶路,岂不是南辕北辙。”齐暄曜直接问道。冷俊的脸腮浮动几丝浅线般讥讽的容颜。
“唉,这个我知道,就是在灯笼街那个鸟郎中么?世人都说他是神医,其实不然。只不过是贪生怕死,欺名盗世之辈罢了。”老八诳道。刚才的凶巴巴语气已经藏在肚子里了。
“哦?那他是怎么样个贪生怕死法?”齐暄曜悠然问道。
“我儿子们都患有天花病,本来找他医治的,他怕这种东西传染给自个,本以为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恐吓就能答应,谁知那老头子打死都不肯诊治。”老八道。
这几句话从他的粗口道出是那么的轻车路熟。他假装拭泪又哀苦自言。
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那些孩子哭的那么厉害。”齐暄曜又道。凌厉的目光不离马车因夜风吹动的帷幕。
“所以,你不要耽误我时间,否则迟了诊期,我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就跟你拼命。”老八忿忿然道。无泪以拭而心生端夙之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