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藩一边听着,心中也在飞速权衡。此人之才,确属难得。
若能真心归顺,确是一大臂助。体内蟒魂的警惕感依旧存在,但并未示警有迫在眉睫的危险。或许……可以一试?
他正待将话题引向“弃暗投明”、“共扶社稷”的招揽之意,偏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几声低喝。
“何事喧哗?”曾国藩眉头微蹙,看向门口。
一名亲兵队长匆匆入内,单膝跪地禀报:“禀大帅,是……是今日押解来的一批俘虏军官中,有一个叫陈德风的,原是伪忠殿下的部将,方才在院中远远瞥见李……李秀成被带入此厅,竟突然发狂般挣脱看守,直冲这边而来,口口声声要见‘忠王殿下’!属下等恐其惊扰大帅,已将其拿下,就在门外。”
陈德风?曾国藩有些印象,是李秀成麾下一员悍将,官职不高,但作战勇猛,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秀成,只见李秀成闻言,神色微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既已拿下,带进来吧。
本帅倒要看看,他要做什么。”曾国藩淡淡道,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。体内蟒魂传来一丝细微的躁动。
亲兵应声,很快,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、衣衫褴褛、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却神情激动的汉子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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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陈德风。
他一进厅,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锁定了坐在圆凳上的李秀成,对厅内主位上的曾国藩,竟视若无睹!
“殿下!忠王殿下!真的是您!”陈德风声音嘶哑颤抖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悲愤,“末将……末将还以为……您可安好?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奋力挣扎,竟似要挣脱束缚扑过去。
“德风!”李秀成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,“此乃曾节帅驾前,不得无礼!还不……噤声!”他本想呵斥其跪下,但话到嘴边,又觉不妥,终是化为一声压抑的喝止。
然而,陈德风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李秀成的后半句呵斥,或者说,他眼中只有李秀成,只有这位他追随多年、视若神明的“忠王殿下”!眼见无法挣脱,他竟做出了一个让厅内所有人(包括曾国藩)都措手不及、目瞪口呆的举动!
他猛地停止了挣扎,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!不是朝着主位的曾国藩,而是朝着侧前方、身为俘虏、与他同样失去自由的李秀成!
他挣动着被反绑的双手,无法合十,便以额头重重地、一下又一下地磕击在坚硬冰凉的金砖地面上!发出沉闷而清晰的“咚、咚”声响!
“罪将陈德风,参见忠王殿下!殿下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他嘶声高呼,涕泪横流,那声音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、痛惜、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下属对主君的绝对礼敬!
仿佛这里不是湘军统帅的行辕,不是阶下囚的审讯之所,而是他太平天国忠王府的大殿,而他正在向自己的王,行最隆重的大礼!
长跪!请安!口称千岁!
这一幕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在场每一个湘军人员的眼中,更深深刺痛了曾国藩的神经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陈德风不断叩首的卑微而执拗的身影,映照着李秀成瞬间僵硬、复杂难言的面容,更映照着主位上曾国藩那张骤然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!
无视!彻底的无视!
在他曾国藩的帅府,在他的面前,一个被俘的太平军将领,竟然完全无视他这个大清钦差、湘军统帅、刚刚攻克了他们都城的主宰者,而是向另一个俘虏,行如此大礼,口称千岁!
这不是简单的失礼或疯狂。这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忠诚与尊崇!是即便身陷囹圄、生死操于人手,也无法磨灭的信仰与等级秩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