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恭王罢黜

曾国藩摆摆手,盯着那团血迹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十六岁中秀才,二十三岁中进士,入翰林,办团练,建湘军……二十年了。”他缓缓直起身,眼中竟有水光闪动,“这二十年,我见过长沙城下尸山血海,见过九江战场兄弟殒命,见过安庆屠城血流成河……我没怕过。可如今……”

他看向窗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“我怕了。”

那一夜,曾国藩房中的灯彻夜未熄。

赵烈文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翻书声,踱步声,还有压抑的咳嗽声。偶尔有低语传来,像是在和谁争辩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三更时分,房门忽然开了。

曾国藩站在门口,衣冠整齐,手里捧着一卷《汉书》。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庭院积雪上,扭曲变形。

“烈文,你来。”

书房里,书案上摊开了一堆史书。

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、《明史》……页面都翻到了那些功高震主的篇章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曾国藩指着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,“韩信说:‘果若人言,狡兔死,走狗烹;高鸟尽,良弓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’这话,他是在被贬为淮阴侯时说的。可高祖当时并没有杀他,还让他活着。为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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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烈文摇头。

“因为还有用处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冰冷,“后来陈豨造反,韩信被牵连,这才死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只要皇帝觉得你还有用,哪怕功高震主,也能暂时活着。一旦没用了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手指移到《明史·张居正传》。

“张江陵改革十年,大明国库充盈,边关稳固。可他一死,万历皇帝就抄了他的家,削了他的爵,差点开棺戮尸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为什么?因为他太强了,强到让皇帝觉得,这江山姓张不姓朱了。”

“大帅,您和这些人不一样……”赵烈文艰难地说。
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曾国藩睁开眼,眼中满是血丝,“湘军是我一手创建,将领多是我门生故旧。江南赋税,大半经我之手。朝廷要发兵、要筹饷,都要问我意见——烈文,你告诉我,这和藩镇有什么区别?”

赵烈文哑口无言。

“恭亲王被罢,是敲山震虎。”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炭火盆边,将手中的《汉书》一页页撕下,扔进火中,“太后这是在告诉所有汉臣、所有掌兵的督抚:恭亲王这样的皇亲国戚,我说罢就罢。你们这些人,更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”

火舌吞噬着书页,照亮曾国藩苍白的脸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看着火焰,又像是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
“我该上书请罪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大帅!不可!”赵烈文急了,“此时上书,岂不是不打自招?”

“不,要请罪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平静,“而且要请重罪。就说我年老多病,精神恍惚,已不堪重任,请求开缺回籍。”

赵烈文愣住了。

“唯有示弱,才能求生。”曾国藩走到书案前,铺开奏折纸,“太后要的是听话的臣子,不是功高的能臣。那我就做个‘病人’,做个‘庸人’,让她觉得我已无威胁。”

他提起笔,手腕却开始发抖。

不是装的,是真的在抖——这些日子忧惧交加,他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健。

赵烈文看着曾国藩颤抖着写下“臣曾国藩跪奏”几个字,忽然觉得鼻酸。这个曾经挥毫万字、运筹帷幄的男人,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。

“还有,”曾国藩边写边说,“裁军之事,要加快。就从霆军开始——鲍超那边,你亲自去办。三万霆军,裁撤两万,余下改编为绿营,归江苏巡抚节制。”

“鲍将军恐怕……”

“告诉他,这是保他的命,也是保我的命。”曾国藩头也不抬,“朝廷正等着看湘军裁撤的诚意。裁得越狠,我们活得越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