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烈文深深一揖,退出书房。
门关上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。
那声音很低,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舔舐伤口,不敢让人听见。
天亮时分,奏折写完了。
曾国藩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
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,雪停了,整个世界一片素白,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血腥与杀戮。
他站起身,走到镜前。
镜中的人,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,脸颊瘦削得颧骨突出。脖颈处,又有新的蜕皮翻卷起来,像枯死的树皮。
他伸手去撕,一片,又一片。
死皮剥落处,新肉粉红娇嫩,轻轻一碰就刺痛。但这痛,比起心中的恐惧,又算得了什么?
“曾国藩啊曾国藩,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,“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总以为忠君爱国就能得善终。如今才明白,在这朝堂之上,忠与奸、功与罪,从来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。”
镜中人无言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见到道光皇帝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翰林院编修,跪在养心殿外等候召见,心中满是报效朝廷的豪情。
“臣愿肝脑涂地,以报君恩。”
当年的话犹在耳边,如今想来,却像个笑话。
窗外的光越来越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曾国藩换上官服,戴上顶戴,将那份请求开缺的奏折封好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向书房。
满屋书籍,半生心血。
他知道,这道奏折一上,他的政治生涯也许就到此为止了。二十年奋斗,半生功业,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推开门,寒风扑面而来。庭院里积雪皑皑,一行脚印从书房延伸到院门,那是赵烈文刚才离开时留下的。
曾国藩踩在那行脚印上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到院门时,他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的一句话:
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
如今朝廷这汪泉水将涸,他这条鱼,是该拼命相濡以沫,还是该识相地“相忘于江湖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要想活下去,有些东西必须舍弃。比如权力,比如抱负,比如那个曾经立志要做一代名臣的少年梦。
门外,亲兵已备好轿子。
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总督衙门高大的门楣,弯腰钻进轿中。
“进宫,递折子。”
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,曾国藩闭着眼睛,听着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吱嘎声。
那声音很轻,很脆,像是骨头在断裂。
就像这个王朝,就像他的人生,都在这一片素白中,悄无声息地,裂开细细的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