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鼎之轻重

权力。

天下。

至高无上。

这些词像魔咒一样,在他脑中回响。

他几乎……几乎就要点头了。

但就在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
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。

他看见了长沙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
看见了九江战场血流成河的惨状。

看见了安庆屠城时百姓绝望的眼神。

看见了天京大火中,那些跪在地上、等着被处决的太平军俘虏。

还有……那些死去的湘军弟兄。

那些喊着“大帅保重”、然后冲向敌阵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。

如果他现在点头,如果他现在走上那条路,那么这些死,这些血,这些牺牲……

算什么?

“鲍超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起来。”

鲍超没动。

“起来!”曾国藩吼道。

鲍超浑身一震,缓缓站起来。

“你给我听好了,”曾国藩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湘军是大清的军队,我是大清的臣子。这样的话,以后不许再说。再说……军法处置。”

“大帅……”

“出去。”

鲍超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重重一抱拳,转身走了。

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
曾国荃看着曾国藩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:

“大哥,你知不知道,你这是在……自寻死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曾国藩平静地说,“但有些路,明知道是死路,也得走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吹散了厅里沉浊的空气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庭院里,照在那些持刀肃立的亲兵身上,照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,照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、此刻却寂静如死的城池上。

“九弟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我死了,曾家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
曾国荃浑身一震:“大哥,你……”

“我今晚要去办一件事。”曾国藩没回头,“可能回不来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带着全家老小,回湘乡去。置几亩地,盖几间房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别再想着什么功名利禄,什么江山天下。”

“大哥你要去哪?!”
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,像是解脱,又像是绝望,“去做……该做的事。”

他走出议事厅,走过长廊,走过庭院。
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触碰到院墙外那个更大的、笼罩了整个江南的阴影。

那是权力的阴影。

是诱惑的阴影。

也是……命运的阴影。

而他,正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阴影的最深处。

去面对那个,他逃避了半生,却终究逃不掉的抉择。

鼎之轻重,天下之心。

他最终……还是举不起那鼎。

不是不能。

是不愿。

而这份“不愿”,或许,就是他与体内那条蟒魂,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