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力。
天下。
至高无上。
这些词像魔咒一样,在他脑中回响。
他几乎……几乎就要点头了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。
他看见了长沙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看见了九江战场血流成河的惨状。
看见了安庆屠城时百姓绝望的眼神。
看见了天京大火中,那些跪在地上、等着被处决的太平军俘虏。
还有……那些死去的湘军弟兄。
那些喊着“大帅保重”、然后冲向敌阵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。
如果他现在点头,如果他现在走上那条路,那么这些死,这些血,这些牺牲……
算什么?
“鲍超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起来。”
鲍超没动。
“起来!”曾国藩吼道。
鲍超浑身一震,缓缓站起来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,”曾国藩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湘军是大清的军队,我是大清的臣子。这样的话,以后不许再说。再说……军法处置。”
“大帅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鲍超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重重一抱拳,转身走了。
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曾国荃看着曾国藩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:
“大哥,你知不知道,你这是在……自寻死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国藩平静地说,“但有些路,明知道是死路,也得走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吹散了厅里沉浊的空气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庭院里,照在那些持刀肃立的亲兵身上,照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,照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、此刻却寂静如死的城池上。
“九弟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我死了,曾家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曾国荃浑身一震:“大哥,你……”
“我今晚要去办一件事。”曾国藩没回头,“可能回不来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带着全家老小,回湘乡去。置几亩地,盖几间房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别再想着什么功名利禄,什么江山天下。”
“大哥你要去哪?!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,像是解脱,又像是绝望,“去做……该做的事。”
他走出议事厅,走过长廊,走过庭院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触碰到院墙外那个更大的、笼罩了整个江南的阴影。
那是权力的阴影。
是诱惑的阴影。
也是……命运的阴影。
而他,正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阴影的最深处。
去面对那个,他逃避了半生,却终究逃不掉的抉择。
鼎之轻重,天下之心。
他最终……还是举不起那鼎。
不是不能。
是不愿。
而这份“不愿”,或许,就是他与体内那条蟒魂,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