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两。
就为了五百两。
“王县丞呢?”他问。
亲兵低声道:“回大帅,王县丞……是江宁知府的小舅子。”
哦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案子拖了三个月,怪不得各级衙门踢皮球,怪不得……这对母子要跪到总督衙门来。
因为下面的人不敢管,上面的人不想管。
五百两银子是小,得罪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是大。
“李知县,”曾国藩缓缓道,“你为官几年了?”
“十……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曾国藩点头,“十二年,该见过不少冤案吧?”
李知县不敢说话。
“本官也见过。”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“咸丰二年,长沙有个佃户,因为交不起租,被地主诬陷偷牛,活活打死。县里收了地主的钱,判了个‘斗殴致死’,赔十两银子了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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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咸丰六年,九江有个商人,因为不肯把女儿送给知府做妾,被安了个‘通匪’的罪名,家产抄没,人头落地。”
“同治元年,安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安庆屠城,死了几万人。那里面的冤魂,怕是比长江里的鱼还多。
“这些案子,有的本官管了,有的……没管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堂下的人,“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过来。大清两京十八省,每一天,每一刻,都在发生这样的事。本官一个人,一双眼,一双手,能管多少?”
刘文彬抬起头,眼中闪过绝望:“大人……那我父亲……”
“你父亲会放。”曾国藩说,“不仅放,本官还会上奏朝廷,革了李知县的职,查办王县丞,追究江宁知府失察之责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写手令:
“但你知道,这有什么用吗?”
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李知县革了,会有张知县、王知县补上来。王县丞查办了,会有李县丞、赵县丞顶上去。江宁知府受个申饬,罚俸半年,照样做他的官。”
“而你呢?你父亲就算放出来,这几个月牢狱之灾,谁补偿?你家变卖的家产,谁归还?你母亲跪坏的膝盖,谁医治?”
刘文彬愣住了。
“本官能还你父亲清白,能惩办几个贪官,但改变不了这个世道。”曾国藩写完手令,盖上官印,“这个世道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烂到……五百两银子就能买一条人命,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份良心。”
他把手令交给亲兵:“去大牢,放人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李知县和书吏被拖下去,等候发落。里正和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。签押房里,只剩下曾国藩和刘家母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刘文彬声音哽咽,“学生……学生替父亲,替刘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,谢过大人!”
他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老妇也跟着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曾国藩扶起他们:“回去吧。好好照顾你父亲。明年秋闱,好好考。若中了举人,再来见本官。”
母子俩哭着走了。
签押房里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