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藩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份卷宗,那本账册,还有自己刚刚写的手令。
五百两银子的案子,了结了。
可他知道,这样的案子,在江南六省,每天要发生多少起?
一百起?一千起?
他管得过来吗?
他今年五十四岁,还能活几年?十年?二十年?
就算再活二十年,每天不眠不休地审案,能审多少?能救多少人?
杯水车薪。
蚍蜉撼树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,却还得往前走的累。那种明知道救不了所有人,却还得一个个救的累。
“呵呵……”他低笑出声。
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固执,笑自己……到了这个年纪,还相信“公道”二字。
怀里的古玉忽然微微发烫。
他伸手摸出来,握在掌心。
玉是温的,不烫,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手,轻轻握着他的手。玉身上的蛇纹在烛光下缓缓游动,像是在安抚,像是在说:
“你尽力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曾国藩闭上眼睛。
是啊,尽力了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这世道能不能改,这江山能不能救,这天下……会不会更好——
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。
他只是一个两江总督,一个体内流着蛇血、每月蜕皮、即将变成怪物的……凡人。
窗外的天色,开始泛白了。
四月十五的黎明,就要来了。
而他的黎明……或许,永远不会来了。
他收起古玉,收起卷宗,收起那份手令。
然后站起身,走出签押房。
门外,亲兵牵来了马。
“大帅,去哪?”
“地宫。”曾国藩翻身上马,“该去了。”
马蹄声响起,踏碎黎明的寂静。
在他身后,总督衙门渐渐远去。
在他前方,天王府废墟渐渐清晰。
在他心里,那个“曾国藩”,也渐渐……死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……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