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像平时那样躁动,那样渴望鲜血和杀戮。而是……沉静地听着,像是在思考。
很奇怪。
一条上古凶神的残魂,居然会对“师夷长技”“富国强兵”这种话题感兴趣。
但仔细想想,也不奇怪。
相柳是什么?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。它见过的文明兴衰,怕是比人类史书记载的还多。它知道什么样的文明能存活,什么样的文明会灭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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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现在寄居在曾国藩体内,某种程度上,他们的命运绑在一起。
如果大清亡了,如果中国被列强瓜分了,如果这片土地陷入百年战乱——那相柳复苏还有什么意义?在一片废墟上称王吗?
所以它在听。
在判断,在权衡,在思考……这个文明的未来。
“诸位,”曾国藩终于转身,回到座位,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强军、办厂、留学、借款——这些都要做。但我觉得,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一个……魂。”曾国藩缓缓道,“缺一个让这个文明能挺过三千年大变局,能不亡国灭种,能延续下去的魂。”
他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:
“蒙古人来了,我们挺过来了。满洲人来了,我们也挺过来了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我们的刀比他们快,马比他们壮,是因为我们的文明比他们深,文化比他们厚。”
“可现在来的,不是蒙古人,不是满洲人。是洋人——他们带来的不是弯刀弓箭,是铁甲舰,是连发枪,是电报铁路,是一整套我们完全陌生的文明体系。”
“这次,光靠文明深、文化厚,还能挺过去吗?”
没人能回答。
烛火继续噼啪。
墙上的影子继续晃动。
许久,赵烈文轻声说:“涤帅的意思是……要变法?”
“变法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目的是存续。让华夏文明能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,存活下来,延续下去。”
他放下茶盏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:
“这很难。比平定太平天国难十倍,百倍。因为敌人不在外面,在我们自己心里——在我们对‘祖宗成法’的固守里,在我们对‘奇技淫巧’的轻蔑里,在我们对‘天朝上国’的幻觉里。”
“但再难也得做。”
“因为不做,我们的子孙后代,就会像印第安人一样,被赶到保留地里,看着自己的语言消失,文化断绝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,厅里每个人都心头一震。
薛福成红着眼眶:“涤帅……您说得对。在上海这些年,我看得太多了。洋人在租界里盖高楼、修马路、办学校,一切都是新的。而我们呢?还在为女人能不能出门、男人该不该剪辫子这种事吵架。”
“所以,”曾国藩看向众人,“今日之议,不做记录,不上奏折。就我们几个人知道。但有几件事,可以先做起来。”
“第一,奏请朝廷,设‘同文馆’,选八旗子弟学洋文洋话。这事恭亲王在时就在推动,现在他虽被罢,但我们还得推。”
“第二,江南制造总局要扩建,不光造枪炮,还要试着造机器,造机床。钱不够,我去跟洋行谈。”
“第三,选派聪慧幼童赴美留学的事,叔耘你负责拟个章程。人数不用多,第一批三十人,年龄十二岁以下,学十年再回来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水师要重建。雪琴,你做个计划,要多少银子,多少船,多少人。我来想办法。”
一条条,一件件。
说得缓慢,但坚定。
众人听着,心中渐渐燃起一团火。
是啊,难是难,但总得有人开始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