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……成功了!”徐寿第一个反应过来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,“大帅!成功了!开花弹!我们造出来了!”
工匠们欢呼起来,洋匠们互相击掌。彭玉麟长舒一口气,赵烈文擦着额头的汗。连一向稳重的李善兰,都露出了笑容。
只有曾国藩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那个弹坑,盯着弹坑周围散落的碎布、断竹、焦土。火光下,他能看见一些黑色的、细小的东西嵌在土里——那是破片,是炮弹的牙齿,是……死亡的种子。
一枚炮弹,就能制造这样的地狱。
小主,
如果有一百枚呢?一千枚呢?
如果这些炮弹,不是用来打太平军,而是用来打洋人呢?或者……用来打自己人呢?
“大帅?”赵烈文注意到他的异样,“您……不舒服?”
曾国藩摇摇头。
他不是不舒服,是……恐惧。
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不是对炮弹本身的恐惧,是对“力量”的恐惧。对这种一旦释放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力量的恐惧。
体内的蟒魂,此刻异常活跃。
它不是在害怕,是在欢呼。像是看见了同类,看见了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纯粹的、暴力的、毁灭性的力量,让它兴奋,让它战栗,让它……渴望。
“更多……”蟒魂的低语在他脑中响起,“造更多……杀更多……用这力量……征服一切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曾国藩在心底低吼。
“你怕了?”蟒魂讥笑,“怕这种力量?可这力量……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富国强兵,师夷长技——这不就是你白天跟幕僚们讨论的吗?”
“我要的是自保之力,不是杀戮之器!”
“有区别吗?”蟒魂冷笑,“刀能切菜,也能杀人。炮能御敌,也能屠城。力量就是力量,怎么用,看的是拿刀握炮的人——不是你造的东西。”
“可这东西……太凶了。”
“凶?”蟒魂的声音充满嘲弄,“曾国藩,你背上的鳞片,你体内的蛇血,你每月蜕的皮——哪样不凶?你本身就是凶物,还怕造凶器?”
曾国藩答不上来。
是啊,他自己就是怪物,有什么资格评判炮弹凶不凶?
“大帅,”徐寿走过来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有了这开花弹,湘军如虎添翼!下次再打仗,就不用拿人命填了!炮弹洗一遍,步兵再上去,伤亡能少七成!”
少七成伤亡。
听起来多美好。
可那些被炮弹炸死的人呢?他们就不是人命吗?
“徐先生,”曾国藩缓缓道,“这炮弹……造价多少?”
“一枚……大约十五两银子。”
十五两。
一个普通农户,一年也挣不到十五两。一枚炮弹,就能炸没一户人家一年的生计。
“如果大规模生产,一天能造多少?”
“目前……十枚。”徐寿说,“但如果扩大工坊,添置机器,一天五十枚,甚至一百枚,都有可能。”
一天一百枚。
一年就是三万六千枚。
需要多少银子?五十四万两。
需要多少铁矿?多少火药?多少工匠?
而这些资源,本可以用来修水利,赈灾民,办学堂……
“大帅?”徐寿见他发呆,又唤了一声。
曾国藩回过神,看着徐寿兴奋的脸,看着周围欢呼的工匠,看着那些洋匠钦佩的眼神——忽然觉得,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。
一条路,是继续造炮,造更多的炮,造更凶的炮。用这些炮,保卫大清,抵御洋人,甚至……开疆拓土。
另一条路,是停下。
停下这种疯狂的、以杀止杀的循环。停下这种用更凶的武器,去应对凶恶世道的逻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