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停得下吗?
就算他停下,洋人会停吗?日本会停吗?俄国人会停吗?
你不造,别人造。到时候,别人的炮打到你的城下,你拿什么挡?拿血肉之躯吗?
“徐先生,”他最终说,“这炮……先造一百枚。不要外传,尤其不能让洋人知道细节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研究一下,能不能造……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
“比如挖矿的机器,比如织布的机器,比如……能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的东西。”曾国藩声音很轻,“杀戮之器,够用了。现在缺的,是生养之器。”
徐寿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曾国藩会在这个时候,说这种话。
“大帅,可是……”
“照做吧。”曾国藩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累了,先回城。”
他转身,走向马车。
身后,靶场的硝烟还没散尽。晨光中,那些硝烟升腾起来,在空中扭曲、变化,最后竟隐隐形成一条蛇的形状——巨蛇盘绕,仰头向天,像是在咆哮。
曾国藩看见了。
但他没回头。
钻进马车,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车里很暗,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微光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另一个心跳——蟒魂的心跳。
“你怕了。”蟒魂说。
“是,我怕。”曾国藩承认,“我怕这种力量,会改变这个国家。我怕有一天,我们变成和洋人一样,只会用炮说话的东西。”
“那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用炮说话,最后只会剩下炮。人会死光,文明会断掉,只剩下……一堆废铁。”
“可这就是进化的方向。”蟒魂的声音居然有了一丝……悲悯?“你们人类,从石器到青铜,从青铜到铁器,从冷兵器到火器——每一步,都在造更凶的武器。这是本能,改不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曾国藩苦笑,“但我至少……可以慢一点。”
马车颠簸着,驶回安庆城。
车外,天渐渐亮了。
城里开始热闹起来:卖早点的吆喝声,挑水夫的脚步声,妇人们洗衣的捶打声,孩子们上学的读书声……
这些声音,平凡,琐碎,却真实。
比炮弹的爆炸声真实。
比蟒魂的低语真实。
比那些宏大叙事——救国、强兵、师夷长技——都真实。
曾国藩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蟒魂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至少现在……我还想保护这些。”
“保护这些……无关紧要的,平凡的日子。”
蟒魂沉默了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而靶场的方向,又传来一声炮响——那是工匠们在继续测试。
轰——
声音传得很远,震得城墙上的灰都簌簌落下。
像是这个古老帝国,在剧痛中,发出的第一声呻吟。
又像是……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被惊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