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制造总局,是曾国藩这些年心血所系。那里不光造枪炮,还培养工匠,翻译西书,是整个洋务运动的根基。
把这地方收走,等于抽了曾国藩的脊梁骨。
“太后,”他忍不住道,“这……会不会逼得太急?”
“急?”慈禧笑了,“六爷,你知不知道,江南制造总局最近在造什么?”
“造什么?”
“开花弹。”慈禧一字一顿,“一种能炸成几百片的炮弹。曾国藩让人试射了,威力……据说能清空方圆十五丈内所有活物。”
她盯着奕?:
“这样的杀器,握在一个可能有异心、还可能不是人的家伙手里——你觉得,哀家能睡得着吗?”
奕?无言以对。
暖阁里又陷入沉默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慈禧苍白的脸上,照在她手中那株红珊瑚树上。珊瑚树在光下红得刺眼,像是浸了血。
许久,奕?起身,深深一揖: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“去吧。”慈禧闭上眼睛,“拟好了旨,拿来给哀家看。”
“嗻。”
奕?躬身退出。
帘子落下,暖阁里又只剩下慈禧一人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手中的珊瑚树。看了很久,忽然用力一摔——
珊瑚树砸在地上,碎成几截。
断口处,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,不是珊瑚的汁液,是……像血一样的东西。
腥檀之气,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。
“曾国藩……”慈禧盯着那些碎片,喃喃自语,“不管你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“哀家都要……剥了你的皮。”
窗外,传来乌鸦的叫声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像是在报丧。
而千里之外的南京,此刻阳光正好。
曾国藩站在地宫入口前,背对着太阳,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即将苏醒的巨蟒。
他还不知道,北京的刀,已经悬在了头顶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杀机,正从北方,从紫禁城的深处,从那个垂帘听政的女人手里,一点点,一点点,向他笼罩过来。
像一张网。
一张用猜忌、权谋、帝王心术织成的网。
而他,就是网里的鱼。
或者……是网里的龙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四月十五的太阳,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距离月圆最盛时,还有两个时辰。
距离地宫决战,还有两个时辰。
距离他的人生——或者说,他作为“曾国藩”的这段人生——终结,也只剩两个时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,走进地宫。
黑暗,吞没了他。
也吞没了,这个时代最后的,一点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