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自剪羽翼

“那有什么用?!”曾国荃吼道,“三十两银子,够他们活几天?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,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!你让他们拿了银子去哪?去要饭?去做土匪?还是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但两人都明白。

这些老兵,裁了之后只有三条路:要饭,做土匪,或者……死。

“我已经给湖南巡抚去了信。”曾国藩继续说,“请他在各州县设‘恤兵所’,收容伤残老兵,给口饭吃。虽然……虽然可能杯水车薪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“杯水车薪……”曾国荃喃喃道,“大哥,你这是……自欺欺人。”

“也许是吧。”曾国藩苦笑,“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。”

他拿起笔,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曾国藩,三个字,写得极慢,极重。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,墨迹浓得像是血。

签完,他盖上两江总督的大印。

红印盖上去的瞬间,窗外忽然一声惊雷。

轰隆——

电光闪过,照亮曾国藩的脸。那张脸上,此刻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,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,在电光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
曾国荃看见了,吓得倒退两步:“大哥……你的脸……”

曾国藩没解释,只是把名册推给他:

“去办吧。”

“大哥……”

“去!”

曾国荃颤抖着手,接过名册。那薄薄的一本册子,此刻重如千钧。他抱着它,像是抱着三千条人命,抱着湘军的魂,抱着曾家的……良心。

他转身,踉跄着走出议事厅。

雨还在下。

衙门外,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。

曾国荃走出来时,所有人都看向他,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。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,“裁撤”两个字晕开,像是血在淌。

“九帅……”前排一个独眼老卒颤声问,“大帅……真要裁我们?”

曾国荃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只能点头。

死寂。

然后,像是堤坝决口,哭声爆发出来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三千条汉子,在雨里哭得像孩子。有人蹲下去,抱头痛哭;有人仰头向天,任凭雨水浇进张开的嘴里;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砰砰作响。

“为什么……大帅……为什么啊……”

“我们做错了什么……我们打了十几年仗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
“回家……我哪还有家啊……房子早烧了,爹娘早死了……”

“三十两银子……三十两……我这条命……就值三十两……”

哭声混着雨声,在南京城的天空下回荡。

曾国荃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安慰他们,想告诉他们大帅也是不得已——可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,这些话,苍白得像纸。

“列队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念到名字的……出列……领银子……领米……”

他开始念。

“曾广仁。”

前排,那个瘸腿的汉子浑身一震,然后缓缓出列。他走到曾国荃面前,没接银子,只是“扑通”跪下,磕了三个头:

“九帅……替我跟大帅说……广仁……不怪他。”

说完,他拿起那包银子,那袋米,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。背影佝偻,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。

“刘大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