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自剪羽翼

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,也跪下磕头,然后默默离开。

“彭老四。”

背上有满伤疤的老卒……

一个接一个。

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雨下了一个时辰。

哭声响了一个时辰。

到最后,三千人,走了一千。剩下的两千,明天再裁,后天再裁。

衙门前空了一大片,像是谁的心,被挖掉了一块。

曾国荃站在雨里,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名册。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看着那些跟了他大哥十几年、现在被三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兄弟,忽然觉得——有什么东西,永远地死了。

不是吉字营。

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是信任?是忠诚?是……那个曾经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“曾”字大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大哥说的“舍车保帅”,可能是对的。

但他也知道,从今天起,曾家——不,是整个湘军——再也没有“魂”了。

衙门里,曾国藩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
他看见了每一个老兵跪下磕头,看见了每一个人转身离开,看见了雨中的眼泪,看见了那些背影里的绝望。

体内的蟒魂在狂笑:

“舒服吗?曾国藩?亲手送自己的兄弟去死……舒服吗?”

“这就是权力的滋味……这就是‘顾全大局’的代价……”

“你会习惯的……等你彻底变成我……你会发现,这些都是小事……人命?感情?良心?都是累赘……”

“到时候,你想要多少兵,就有多少兵。你想要多少忠诚,就有多少忠诚——用恐惧换来的忠诚,比用感情换来的,牢固多了……”

曾国藩没有回应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听着,记着。

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,血痂完全裂开,血顺着腿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滩。但他没动,没擦,就这么站着。

像是惩罚。

像是……赎罪。

虽然他知道,这罪,赎不清了。

永远赎不清了。

窗外,雨渐渐小了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申时了。

距离月圆最盛时,还有半个时辰。

距离地宫决战,还有半个时辰。

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……也只剩半个时辰了。

而他刚刚,亲手剪掉了自己最后的羽翼。

“好了……”他对着空荡荡的衙门,轻声说,“现在……该去赴死了。”

他转身,走向地宫。

身后,衙门外的哭声,还在雨中飘荡。

像挽歌。

又像是……这个时代,最后的悲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