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,也跪下磕头,然后默默离开。
“彭老四。”
背上有满伤疤的老卒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雨下了一个时辰。
哭声响了一个时辰。
到最后,三千人,走了一千。剩下的两千,明天再裁,后天再裁。
衙门前空了一大片,像是谁的心,被挖掉了一块。
曾国荃站在雨里,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名册。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看着那些跟了他大哥十几年、现在被三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兄弟,忽然觉得——有什么东西,永远地死了。
不是吉字营。
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是信任?是忠诚?是……那个曾经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“曾”字大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大哥说的“舍车保帅”,可能是对的。
但他也知道,从今天起,曾家——不,是整个湘军——再也没有“魂”了。
衙门里,曾国藩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他看见了每一个老兵跪下磕头,看见了每一个人转身离开,看见了雨中的眼泪,看见了那些背影里的绝望。
体内的蟒魂在狂笑:
“舒服吗?曾国藩?亲手送自己的兄弟去死……舒服吗?”
“这就是权力的滋味……这就是‘顾全大局’的代价……”
“你会习惯的……等你彻底变成我……你会发现,这些都是小事……人命?感情?良心?都是累赘……”
“到时候,你想要多少兵,就有多少兵。你想要多少忠诚,就有多少忠诚——用恐惧换来的忠诚,比用感情换来的,牢固多了……”
曾国藩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听着,记着。
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,血痂完全裂开,血顺着腿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滩。但他没动,没擦,就这么站着。
像是惩罚。
像是……赎罪。
虽然他知道,这罪,赎不清了。
永远赎不清了。
窗外,雨渐渐小了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申时了。
距离月圆最盛时,还有半个时辰。
距离地宫决战,还有半个时辰。
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……也只剩半个时辰了。
而他刚刚,亲手剪掉了自己最后的羽翼。
“好了……”他对着空荡荡的衙门,轻声说,“现在……该去赴死了。”
他转身,走向地宫。
身后,衙门外的哭声,还在雨中飘荡。
像挽歌。
又像是……这个时代,最后的悲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