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那股狂暴的蟒魂,也稍稍安静了一些。
他睁开眼睛,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春秋》——欧阳兆熊送给他的,三十年前在礼部门檐下躲雨时读的那本。
翻开,是《隐公元年》:
“元年春,王正月。”
简单的六个字,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也是无数时代的延续。
他轻声念:
“元年春,王正月……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号舍里回荡。
墙上的弹孔,梁上的刀痕,都在听着。
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曾经坐在这里的读书人的魂,也在听着。
“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……”
“夏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……”
一字一句,念得很慢。
像是诵经,又像是……招魂。
招那些死去的文明的魂,来帮他,帮这个即将坠入黑暗的人,守住最后一点光。
窗外的天色,完全暗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白得像骷髅的头骨。
贡院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,从号舍的小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曾国藩坐在光斑里,继续念书。
背上的血,还在流。
但流得慢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,暂时止住了。
他知道,这是文气的作用。
是这七千三百间号舍里,积攒了上百年的读书声,在回应他,在帮他。
虽然……只是暂时的。
虽然……可能撑不过子时。
但至少,现在,此刻——
他还是曾国藩。
还是那个读书人,那个两江总督,那个……人。
他继续念:
“秋七月,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、仲子之赗……”
声音在贡院里飘荡。
飘过明远楼,飘过号舍,飘过那些弹孔和刀痕,飘向夜空,飘向那轮惨白的圆月。
像是在对月宫里的嫦娥说:
看,人间,还有人在读书。
还有人在……守着文明。
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也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