涤生。
曾国藩的字。
薛福成从没听母亲提过,父亲和曾国藩有这样深的交情。
“你母亲现在……”
“前年病逝了。”薛福成擦擦眼睛,“临终前,她把父亲留下的信都烧了,只留了一句话给我:去找曾涤生,告诉他,薛湘的儿子……来了。”
来了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千斤重担,压在曾国藩心上。
他看着薛福成,看着这张和故友七分相似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和故友一样执拗的光,忽然觉得……宿命,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三十年前,他和薛湘在翰林院争论“洋务”。
三十年后,薛湘的儿子,带着同样的理想,跪在了他面前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曾国藩顿了顿,“有没有跟你说过……我的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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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过一些。”薛福成想了想,“说您读书刻苦,为人正直,就是……有点迂。”
“迂?”
“父亲说,您太信圣贤书,太信朝廷,太信……那些不该信的东西。”薛福成说得直白,“他说,这世道,光靠圣贤书救不了。得靠枪炮,靠机器,靠……变法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曾国藩点头,“所以你现在,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……”薛福成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做父亲没做成的事。想变法,想开民智,想让中国不再被洋人欺负,想……让天下百姓,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像是在发誓。
烛火下,年轻人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边,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——那是理想,是热血,是二十岁才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……勇气。
曾国藩看着那两团火,忽然觉得刺眼。
不是厌恶,是……惭愧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,也有这样的火。后来呢?后来火被官场的污水浇灭了,被权力的游戏磨平了,被现实的残酷……掐死了。
现在这火,在故友的儿子身上,重新燃烧起来。
“福成,”他第一次叫薛福成的名字,“你知道……这条路,有多难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走?”
“要走。”薛福成斩钉截铁,“父亲走了,我接着走。我走不通,还有儿子。一代人不行,就两代,三代,十代——总有人,能走通。”
总有人,能走通。
这句话,像钟声,在书房里回荡。
也在曾国藩心里回荡。
体内的蟒魂,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:
“有意思……这小子……比他爹还倔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曾国藩在心底说。
“怎么?被感动了?”蟒魂讥讽,“曾国藩,别忘了,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,还想栽培‘衣钵传人’?你想让他继承什么?继承你这条快要化龙的蛇尾巴?”
“……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蟒魂的声音变得玩味,“你想在他身上,寄托你那些早就死掉的理想?想让他替你,去走那条你永远走不到的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