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金陵书局

“王船山写:‘天下之势,一离一合,一治一乱。’又说:‘夷狄之患,中国之耻。耻不可忘,患不可纵。’”

“这些话,写在纸上,是道理。刻成书,流传出去,就是力量。”

“一种……能对抗野蛮,对抗杀戮,对抗那些想要把人类拖回蒙昧时代的力量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。

背上的灼烧感又开始了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鳞片在生长,在蔓延,已经爬到了耳后。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紧,发硬,像是要裂开。

但他还在说:

“子偲,你知道这十一年,南京死了多少人吗?”

莫友芝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曾国藩苦笑,“没人知道。三十万?五十万?一百万?只知道秦淮河的水红了三年,雨花台的土挖下去三尺还是黑的,天王府的废墟里……到现在还能挖出白骨。”

“那些死人,有怨气。”

“那些怨气,积在这片土地上,积在地底下,积在……某些更深的、我们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“如果我们不把这些怨气化掉,不把这些戾气镇住,这片土地就永远活不过来。活不过来,就会有更多的死人,更多的怨气——恶性循环,永无止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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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
“所以我要在这里刻书。”

“刻《船山遗书》,刻《史记》,刻《资治通鉴》,刻所有能让人明理、让人向善、让人记住‘什么是人’的书。”

“让这些书里的浩然正气,一点一点,渗透到这片土地里。让那些死人的怨气,一点一点,被这些正气化解,超度。”

“也让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但莫友芝明白了。

也让大帅自己,能被这些正气安抚,被这些圣贤文字……镇住体内那个“东西”。

“大帅,”莫友芝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别说了。书,我们刻。多少都刻。您要刻什么,我们就刻什么。”

“好。”曾国藩点头,“那我说几样,你记着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开始背诵:

“第一,《船山遗书》,全本。王夫之的学问,是经世致用的学问,正适合现在。”

“第二,《资治通鉴》,胡三省注本。读史可以明智,可以知兴替。”

“第三,《几何原本》,徐光启译的那个版本。洋人的算学,也是学问。”

“第四,《海国图志》,魏源的。让江南的读书人知道,世界很大,中国很小。”

“第五……”

他一口气说了三十多种书。

从经史子集,到天文地理,到格致算学,甚至还有几部佛经、道藏。

莫友芝飞快地记着,手在抖。

等曾国藩说完,他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大帅,这些书……都刻?”

“都刻。”曾国藩睁开眼,“钱不够,从我的养廉银里支。工匠不够,从各地调。纸不够,从安徽、江西买。墨不够……南京城里不是有墨庄吗?让他们把最好的松烟墨都送来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但莫友芝知道,这是多大的工程。

三十多种书,刻完至少要三五年,要花十几万两银子——够养一支军队了。

“大帅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……为什么这么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