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……”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越来越圆的月亮,“我没时间了。”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
圆得像个银盘,白得刺眼。
戌时三刻了。
距离月圆最盛时,还有一刻钟。
距离地宫决战,还有一刻钟。
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……也只剩一刻钟了。
“子偲,”他没有回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。这书局……你要替我办下去。”
“大帅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南京城变成什么样,这书局不能倒。书要继续刻,要继续印,要继续往江南六省送。”
“送到书院,送到学堂,送到每一个还能读书、还愿意读书的人手里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除了刀剑,还有笔墨。除了杀戮,还有文明。除了……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,还有圣贤之道,浩然正气。”
他说完了。
背上的灼烧感达到了顶峰。
血痂完全裂开,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内衫,渗到外袍上,在靛蓝色的官服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。
但他站着,没动。
像一尊正在裂开的石像,用最后一点力气,维持着人形。
“大帅……”莫友芝跪下了,泪流满面,“属下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,“那我也该……去了。”
他走出书局,走进夜色。
莫友芝追到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月光下,那个背影被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即将化龙的蛇。官服下摆拖在地上,扫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——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是……鳞片摩擦的声音。
但他怀里,还抱着那本《船山遗书》。
抱得很紧。
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光。
一点……能暂时照亮黑暗,能暂时温暖冰冷,能暂时让他记得——
自己曾经是谁,曾经想成为谁,曾经……相信过什么。
哪怕只有一刻钟。
也够了。
书局里,工匠们还在忙碌。
刻版声,印刷声,钉书声——这些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像心跳。
像这个古老文明,在血与火中,最后的心跳。
而曾国藩,正抱着这本书,走向那个可能让这心跳永远停止的地方。
走向地宫。
走向宿命。
走向……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