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‘青天老爷’。”
房间里静了。
只有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,像什么在哭。
许久,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海州城的夜色——零星灯火,大多漆黑。盐场的方向有微弱的光,那是灶户们彻夜煮盐的灶火,一点一点,连成一片暗淡的星河。
“烈文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这四万两银子,能救多少人?”
赵烈文想了想:“按市价,一石米一两二钱,能买三万三千石米。够五万人吃一个月。”
“五万人……”曾国藩重复着这个数字,声音很轻,“何奎贪的,是五万人一个月的口粮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光,脸上的阴影更深了:
“但这海州,两淮,乃至整个江南,还有多少个何奎?”
赵烈文答不上来。
曾国藩也不需要他答。自顾自说下去,像在说给自己听:
“一张告示,能追回三四万两。十张告示呢?一百张呢?能追回多少?”
“可告示贴不完,何奎……也抓不完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按在那本《船山遗书》上。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,是从金陵书局工地上捡的——焦土里唯一还活着的植物。
“我在金陵刻书,想用圣贤文字镇住地下的怨气。”他苦笑,“来了海州,又想用一纸告示镇住官场的贪腐。”
小主,
“可文字是虚的,告示也是虚的。”
“真正实的,是人心里的东西——贪婪,恐惧,侥幸……还有那条,人人都想往上爬,却不知爬上去是什么的……路。”
他说到“路”字时,背上的灼痛突然加剧。
像有无数根针,顺着脊椎扎进去,扎进骨髓里。他身子晃了晃,手撑住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大帅!”赵烈文上前要扶。
曾国藩摆手制止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提起来,压住体内翻涌的东西。
几息之后,他直起身,脸色恢复如常。
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继续说案子。”
赵烈文担忧地看着他,却不敢多问,只能继续汇报:“十三家盐商,有七家已经坦白了与何奎的往来。另外六家中,有三家账目确实干净,剩余三家……属下怀疑,他们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证据还不确凿,但银子的流向,隐约指向……”赵烈文压低声音,“扬州盐运使司。”
曾国藩眼神一凛。
盐运使司,正四品,比他这个总督只低一级。而且盐政系统盘根错节,从扬州到京城,不知牵扯多少条线。
“查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可是大帅,”赵烈文犹豫,“若真查到盐运使,乃至更上面……这案子,还办得下去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扎进了房间的寂静里。
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海州舆图——海岸线曲折如蛇,盐场星罗棋布,官道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个城镇。而在这张图的边缘,是扬州,是南京,是更远的京城。
一张更大的网。
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一条蟒蛇进了沼泽,是蛇改变沼泽,还是沼泽……吞噬蛇?”
赵烈文怔住了。
曾国藩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