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另一本账

曾国藩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那本账簿就在眼前——深蓝色布面,线装,纸页泛着陈旧的黄。裕安把它推过来时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,像敲在棺材板上。

“曾大人,”裕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令婿的命,值五万两。但这本账……值多少?”
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
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、拉长,在书架间纠缠。曾国藩能闻到空气里的气味——墨臭,霉味,还有裕安身上那股檀香混着铜锈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
他背上的鳞片,正在疯狂预警。

每一片都在发烫,在收缩,在催促他:杀了他。撕碎他。把这间屋子、这个院子、这座城都染成红色。

但他不能。

因为聂缉椝还在地牢里。

因为眼前这本账簿,封面上那行小楷,写的是:“甲子年至丙寅年,江宁各路军务往来细目”。

甲子年,同治三年。

湘军攻破天京那年。

事情要从三个时辰前说起。

曾国藩确实带着五万两银票去了裕府。不是妥协,是试探——他想看看,裕安背后到底站着谁,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勒索两江总督。

裕安在花厅接待他,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点心是南京城最贵的桂香斋。一切都合乎礼节,甚至过于恭敬。

直到银票放在桌上。

裕安没看银票,反而笑了:“曾大人果然爽快。不过……五万两,怕是不够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曾国藩没动。

“令婿的命,值五万两。”裕安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但大人的名声,值多少?湘军上下三百将领的前程,又值多少?”

他放下茶盏,拍了拍手。

管家捧着一本账簿进来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。

就是此刻曾国藩眼前的这本。

“翻开看看?”裕安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曾国藩没动。

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压制。压制体内那股想要破体而出的暴戾。他能感觉到,耳后的裂缝在扩大,有粘稠的液体渗出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
“曾大人不敢看?”裕安自己伸手,翻开账簿。

纸页哗哗作响。

停在某一页。

“同治三年六月十六,”裕安念道,声音平缓得像在念诗,“湘军吉字营破天王府东侧偏殿。缴获黄金八百两,玉器四十件,珍珠三斛……入账黄金二百两,玉器五件,珍珠半斛。余者,由营官李臣典、萧孚泗等七人私分。”

他又翻一页:

“六月十八,破天王府地库。得前明官窑瓷器一百二十件,古画三十七轴……入账瓷器二十件,画五轴。余者,由各营主官按职衔分配。”

再翻:

“六月二十,查抄东王府。得银二十八万两,其中八万两未入公账,由曾国荃大人亲批,犒赏攻城先登将士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曾国藩说。

声音很哑。

裕安合上账簿,抬起头:“这才三页。后面还有一百七十页,记的是天京破城后三个月,湘军各部在南京城的‘收获’。大到王府库银,小到民宅门环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

“曾大人,您猜猜,这本账要是送到京城,送到御史台,送到……太后眼前,会怎么样?”

烛火跳了一下。

曾国藩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,像要扑出去。

但他坐着,纹丝不动。

只有手背上,那些青黑色的血管,正在一根一根凸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简单。”裕安靠回椅背,“第一,五万两照收,但我要现银,不要银票。第二,江宁三县今年的盐引,裕家要拿四成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:

“金陵书局刻书的纸张供应,全交给裕家的纸坊。价钱嘛……按市价加三成。”

曾国藩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裕安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,久到屋外的虫鸣都停了,久到烛芯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