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另一本账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他踉跄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船山遗书》——金陵书局刻出的第一本书。翻开,找到夹着干枯叶片的那一页,把脸贴上去。

纸张的粗糙感,墨迹的纹理,还有叶片残存的、微弱的草木气息。

这些属于“人间”的触感,一点一点,把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鳞片开始缓缓平复。

骨棘缩回体内。

呼吸渐渐平稳。

他瘫坐在椅子里,浑身被冷汗湿透,官服黏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很淡,很冷。

曾国藩看着那份契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契书末尾,自己的名字旁边,又添了一行小字:

“此约之立,非为利,非为权,为三百将士家门性命。曾国藩愧对圣贤,然不得不为。”

写罢,他把笔一扔。

笔尖断裂,墨汁溅在纸上,像一滴黑色的血。

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
“大帅,”赵烈文的声音,“扬州那边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裕安送账簿副本去扬州,中途被劫了。劫匪身份不明,但手法……像是江湖人。”

曾国藩猛地抬头。

“账簿呢?”

“不见了。”赵烈文顿了顿,“但劫匪留了句话,让人带给裕安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账本我们收了。想要回去,拿曾总督的人头来换。’”

寂静。

死一样的寂静。

然后,曾国藩笑了。

笑声很低,很冷,像冬夜里的风刮过枯枝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很好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涌进来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桌上那份屈辱的契书。

纸页哗哗作响。

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
“烈文,”他没有回头,“去查。查劫匪是谁,查账本在哪,查……谁最想要我曾国藩的命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曾国藩转身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,“给裕安回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告诉他:账本丢了,约定作废。盐引、纸坊,他一成都别想拿到。”

赵烈文一怔:“那裕家要是公开账本……”

“那就公开。”曾国藩一字一顿,“湘军旧部若因此获罪,我曾国藩……陪他们一起下狱。”

他顿了顿,眼里的暗金色光芒大盛:

“但在我下狱之前——”

“我会先让裕家,从这世上消失。”

窗外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。

照在曾国藩脸上,照出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鳞片痕迹,像古老的刺青。

他知道,妥协结束了。

屈辱,到此为止。

接下来,是血腥。

是地宫决战前,最后一场、也是最肮脏的一场……

人间厮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