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焦山还愿

慧明接过刀,拔出刀身。钢刃在雾光里泛着青冷的光,刃口有细密的缺口,每一处缺口,都是一条人命。

“刀没有罪,”法师说,“杀人的人也没有罪。”

彭玉麟猛地抬头。

“罪在杀心,罪在贪嗔痴。”慧明把刀插回鞘,放在经卷旁,“你今日来还愿,还的不是梅仙的愿,是你自己的愿——愿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,能得解脱。也愿你自己……能解脱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塔林边缘。

雾正在散。江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动僧袍,吹散雾气,露出下面浩浩荡荡的长江。江水浑浊,打着旋,卷着上游带来的泥沙、枯枝,还有看不见的尸骨。

“彭施主,你看这江。”慧明指向江心,“它杀过多少人?淹死的,船翻的,投江的……数得清吗?”

“数不清。”

“可它还是江。该往东流往东流,该灌溉灌溉,该行船行船。”法师转身,“为什么?因为它没有心。没有心,就没有罪,没有债,没有还不完的愿。”

彭玉麟怔住。

“我不是让你无心。”慧明走回来,目光如炬,“是让你看清——你背的那些人命,那些血债,就像这江里的泥沙。你非要把每一粒都捞起来,分清楚这是谁的骨,那是谁的肉,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、淹死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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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江流。”法师一字一顿,“让该沉的沉,该走的走。你只管往前走,往前走……走到有一天,回头再看,那些泥沙已经沉在江底,成了岸,成了滩,成了后人能踏足的土地。”

他说完,双手合十。

彭玉麟看着那柄刀,那卷经,忽然问:“法师,若有人……正在变成非人,该如何?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连风声都停了。

慧明缓缓睁眼:“你指的是……曾大人?”

彭玉麟不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。

“老衲三个月前,去过一次南京。”慧明的声音低下来,“夜里路过金陵书局工地,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上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……不是人影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不好说。”法师摇头,“像蟒,像龙,像某种更古老的、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东西。但当他转身,走进书局,点亮灯,开始刻书时……那影子又变回了人形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那一刻老衲明白,他正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。一边是人的道——圣贤书,浩然气,经世济民。另一边是非人的道——血腥,暴力,吞噬一切的本能。”

“哪边会赢?”

“看他的心。”慧明说,“红尘劫火,俱是修行。一念成魔,一念成佛。”

“可若他……已经控制不住?”彭玉麟想起最近几次见曾国藩——那些不自然的停顿,那些突然涣散的瞳孔,那些在官袍下隐约蠕动的轮廓。

慧明沉默良久。

然后,他说了一个故事。

“三十年前,老衲在五台山闭关。有一夜,山下来了个武将,浑身是伤,奄奄一息。他说他是边军参将,奉命剿匪,却中了埋伏,全军覆没。他一个人逃出来,不敢回营,怕被军法处死。”

“我救了他。养伤期间,他总做噩梦,梦见死去的部下,梦见自己杀人。他说他握刀的手在抖,听见风声都以为是箭矢。有一天,他忽然问我:‘法师,我是不是要疯了?’”

“我说:‘疯的不是你,是你心里那场还没打完的仗。’”

“他问:‘怎么打完?’”

“我说:‘回去。回到战场,找到那些部下的尸骨,埋了。然后对着他们的坟,说三句话。’”

“哪三句话?”彭玉麟问。

“第一句:‘弟兄们,我回来了。’第二句:‘仗打完了,你们可以歇了。’”慧明看着彭玉麟,“第三句……‘这具杀过人的身子,我还会用下去。不是继续杀人,是保护再不会有人像你们这样死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