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又起,吹得柏涛如海。
彭玉麟忽然懂了:“法师是说……曾大人也需要回去?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地宫。”两个字,慧明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他体内那东西,来自地宫。要降服它,必须回去——回到一切的源头,面对它,了结它。”
“可若回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呢?”
“那便是劫数。”慧明双手合十,“但老衲相信,曾大人会选择回来。因为他心里,还有比那东西更重的……牵挂。”
“什么牵挂?”
“金陵书局里那些没刻完的书。”法师微笑,“一个真正想成魔的人,不会在月圆之夜忍着剥皮拆骨的痛,去写‘斯文在兹’。”
下山时,雾散了。
夕阳西下,江面一片金红。彭玉麟的船离岸,他回头望去,定慧寺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光,像江心一盏不灭的灯。
船夫摇着橹,哼着江南小调。
彭玉麟坐在船头,手里攥着那卷《金刚经》——慧明法师最后还给了他,说:“愿还了,债了了。从今往后,你只是彭玉麟,一个拿过刀、也握过笔的人。”
他翻开经卷。
第一页,梅仙当年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雪琴,刀剑无眼,笔墨有情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入怀,取出一封信。
是昨天刚从南京送来的,曾国藩的亲笔。信很短,只有两行:
“玉麟吾弟:月圆之夜,地宫将开。若我不能出,书局之事,托付于你。切记,书要刻完。”
没有落款。
只有信纸背面,有一处不明显的暗渍——暗金色,粘稠,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彭玉麟把信折好,收回怀里。
船到江心,他忽然对船夫说:“掉头,不回武昌了。”
“啊?大人要去哪儿?”
“南京。”彭玉麟望向西边,那里暮色正沉,黑夜将临。
“有些仗,不能让他一个人打。”
“有些债……也不能让他一个人还。”
船夫愣了愣,但还是调转船头。
橹声欸乃,划破江面。
彭玉麟站在船头,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想起慧明法师最后那句话:
“告诉曾大人——成佛成魔,都是一辈子。但有些人,注定要走在成佛的路上,哪怕……身上背着魔的债。”
夕阳彻底沉入江底。
长江水滚滚东流,带走泥沙,带走枯骨,带不定数的人间恩怨。
而一条船,正逆流而上。
驶向南京。
驶向月圆之夜。
驶向那场决定一个人、一座城、一个时代命运的——
最后的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