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该如何?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先看清。”慧明坐回蒲团,“你一直把它当敌人,当外魔。可它若真是外魔,早就吞噬你了。它没吞,是因为它知道——吞了你,它也活不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共生。”两个字,像惊雷。
曾国藩猛地抬头。
“黑蟒非恶,白螭非善。”慧明缓缓道,“你读圣贤书,知道‘善恶’是人的分别。可对天地来说,没有善恶,只有存在。蟒吃人,是恶吗?对人是,对蟒只是生存。人杀蟒,是善吗?对人是,对蟒只是屠杀。”
他伸手,从棋罐里抓了一把棋子。
黑白混杂。
“你以为你在镇压邪祟,其实你在镇压自己的一部分——那个属于天地本源、弱肉强食、最真实也最残忍的部分。”
棋子从他指缝间落下,噼里啪啦掉在棋盘上,打乱了原本的局势。
“曾公,你这一生,都在求‘控制’。”慧明看着散乱的棋子,“控制湘军,控制江南,控制自己的欲望,控制体内的异变。可你越控制,它越反噬。因为控制本身,就是一种对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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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控制,难道放任?”曾国藩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放任,是和解。”法师直视他,“接受它是你的一部分,接受你骨子里有嗜血的本能,接受你在某些时刻……就是想杀人,想破坏,想变成野兽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曾国藩心上:
“然后,带着这份接受,继续做你该做的事——刻书,治国,平天下。”
禅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窗外的江风,一阵一阵,像叹息。
许久,曾国藩才开口:“法师是说……让我与妖物共存?”
“它是不是妖物,取决于你。”慧明指向他的心口,“你若认定它是魔,它就会成魔,吞噬你,祸乱人间。你若认定它是力,它就会成力——保护你想保护的,完成你想完成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曾公,你可知地宫下面,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。”
“老衲也不知。”法师苦笑,“但我知道,它选中你,不是偶然。你这辈子杀的人,流的血,造的业,早就让你脱离了‘常人’的范畴。你的魂魄……太重了。重到需要一条蟒来驮,才能不在业火里沉沦。”
曾国藩想起攻破天京那日。
想起堆成山的尸体,想起血染红的秦淮河,想起那些死前诅咒他的眼睛。那些业,那些债,从来都没离开过。
“所以这是……报应?”他问。
“是机缘。”慧明纠正,“天地给你这条蟒,不是惩罚,是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一个用非人的力量,行人道的机会。”
“若我失败呢?”
“那就成魔。”法师说得坦然,“但老衲觉得,你不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在月圆之夜最痛苦的时候,想的不是杀人,是刻书。”慧明微笑,“一个真正想成魔的人,不会在乎《船山遗书》有没有刻完。”
离开禅房时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,江雾开始消散。小沙弥送他到山门,递给他一个锦囊。
“师父说,若有一日你觉得压不住了,就打开。”
曾国藩接过。锦囊很轻,里面似乎是张纸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师父没说。”小沙弥合十,“但他说,曾公有一天会懂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