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纪静,你嫁得早,但在娘家时就没学过这些。现在补上。”
“纪琛,你性子弱,正好磨一磨。”
“纪纯……”他看着最小的女儿,才十六岁,“你最该学。女子在世,可以不会琴棋书画,但不能不会持家做饭。”
纪纯眼圈红了,但咬着唇点头。
“还有,”曾国藩转向儿媳郭筠,“你是长媳,要带头。每日功课,你监督。做不完的,你做双份。”
郭筠躬身:“儿媳遵命。”
欧阳夫人终于忍不住:“涤生,就算要节俭,也不用……纺纱织布吧?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。”
“现在没到,以后呢?”曾国藩看着她,“夫人,你嫁给我三十五年了。这三十五年,我打过多少仗,得罪过多少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:
“这次北上,明着是剿捻,实则是有人要调我离南京。我一走,南京城里那些恨我的人,那些被我断了财路的豪绅,那些觉得湘军碍事的官员……都会动起来。”
“他们会查我的账,会找我的把柄,会想方设法,把曾家踩下去。”
“若他们成了呢?”
花厅里死寂。
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若他们成了,”曾国藩一字一顿,“我曾家可能一夜之间,从总督府变成罪臣之家。到时候,你们怎么办?”
没人能回答。
“所以现在就要学。”他指着那张功课表,“学纺纱,哪天没饭吃了,能织布换米。学做饭,哪天厨子散了,能自己喂饱肚子。学做鞋,哪天落魄了,能有一技之长,不至于饿死。”
小主,
他说得很直白。
直白到残忍。
纪琛的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曾国藩看见了,但他没安慰,反而更严厉:“哭什么?真到那一天,哭有用吗?”
他走到女儿面前:
“我曾国藩的女儿,可以不是才女,可以不是贵妇,但必须是个——能活下去的人。”
交代完女眷,已是亥时。
曾国藩回到书房,开始收拾行装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衫,几本书,还有那本随身带了十几年的《船山遗书》。
赵烈文跟进来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就说。”曾国藩头也不抬。
“大帅,您真觉得……会到那一步?”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曾国藩把书装进箱子,“这些年我看多了,昨日座上宾,今日阶下囚。何况我这个位置,这个年纪,这个……身体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背。
赵烈文看见,官服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大帅,”他声音发涩,“您北上剿捻,那地宫那边……”
月圆之夜,只剩四天了。
而北上剿捻的路线,正好要经过天京——经过那片废墟,经过地宫入口。
“顺路。”曾国藩说得很淡,“该了的债,总得了。”
他合上箱子,转身看着赵烈文:
“烈文,我走之后,南京这边,你多看顾。书局的事不能停,刻书的进度每月报我一次。家眷那边……她们按功课表做,你别心软,别帮着遮掩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曾国藩顿了顿,“若有一天,京城有旨意查抄曾家……你什么都别做,也什么都别说。带着这本账,去找左宗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递过去。
赵烈文接过,翻开,里面记的是这些年湘军将领贪墨的明细——不是揭发,是补救。每一笔后面,都注明了如何退赃,如何弥补,如何把账做平。
“大帅,这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