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些年确实建了不少楼。金陵书局是楼,长江水师的望楼是楼,现在这黄河边的“河防”墙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楼?
可这些楼,没有一座让他登上时,心里是踏实的。
金陵书局下埋着天王府的尸骨。
长江望楼下漂着湘军将士的冤魂。
而这黄河边的墙……很快就要浸透捻军的血。
“河淮处处是高楼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像破风箱。
笑着笑着,背上的骨棘全部弹出——不是五根,是七根。从颈椎到尾椎,七根暗金色的骨刺刺破官服,在暮色中泛着狰狞的光。耳后的裂缝扩张到头颅两侧,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、腮状的结构在疯狂蠕动。
他在蜕变。
最后的蜕变。
“如果当初……”他对着黄河说,“如果当初我真的去从军,去骑马射箭,去当一个纯粹的武夫……现在会怎样?”
也许会战死沙场,像江忠源、像罗泽南、像那么多湘军将领一样,马革裹尸。
但至少,死得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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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得像个人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——人不人,鬼不鬼,魔不魔。用圣贤书压着体内的怪物,用官场术周旋于权贵之间,用将士的血筑起自己的高楼,最后发现……楼越高,影子越长。
长到把自己都吞噬了。
天完全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圆得像个银盘,但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晕——民间叫“血月”。血月现,妖孽出。
曾国藩感觉到体内的蟒魂在狂喜。
它等这一天,等了几十年。等地宫门开,等月华最盛,等这具身体彻底放弃抵抗,与它完全融合。
然后呢?
融合之后,他还是曾国藩吗?
还是变成地宫下面那个古老存在的……容器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。往前一步是魔道,退后一步是人寰——但人寰那条路,他早就回不去了。
“报——”
楼下传来刘铭传的声音。
曾国藩没有回头:“说。”
“地宫入口……有动静了。黑气冲天,十里外的战马都在惊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大帅,您……真要去?”
“你说呢?”
刘铭传沉默。他知道劝不住。从大帅背上的骨棘刺破官服那天起,他就知道,有些路一旦踏上,就回不了头。
“那属下……”
“带着所有人,退到二十里外。”曾国藩终于转身,“子时之前,如果我出来了,会发信号。如果子时过了还没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就当我……战死沙场了。”
刘铭传眼眶红了:“大帅!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楼里又只剩下曾国藩一人。
他走到南面的窗前,从这里能看见大营——灯火点点,像人间的星河。那些兵,那些将,那些还相信他能带他们剿灭捻军、建功立业的人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的统帅,正在变成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