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高楼遗恨

也不知道,这场剿捻之战,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戏——一场为了掩盖地宫决战、为了喂养他体内那东西的戏。

“对不住了。”他对着灯火说。

然后,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
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带的《船山遗书》,翻到扉页,那里有他多年前写的一行字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”

他咬破指尖——不是暗金色的血,是红色的,属于人的血。用这最后一点人血,在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句:

“若许当初亲骑射,河淮处处是高楼。”

写完,他把书放在窗台上。

用一块砖压住。

像立一座碑。

碑文是:这里曾经有一个人,想过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最后却发现,他连自己的心都立不住,连自己的命……都守不住。

月亮升到中天。

子时到了。

曾国藩感觉到,脚下的楼在震动——不是楼在震,是地底深处,地宫的门,正在打开。

他能听见那个呼唤了。

古老,苍凉,充满诱惑。

“来……”

“来……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黄河。

月光下,河水泛着银色的波光,像一条巨大的蟒蛇,正在缓缓游动。

也许,他体内的那东西,本就来自这条河。

来自这片土地最深处的、野蛮的、暴戾的、但也是最真实的血脉。

“那就……去吧。”

他纵身一跃。

不是下楼,是直接从三楼窗口,跳向那片废墟——地宫入口的方向。

人在空中时,最后的变化发生了。

暗金色的鳞片瞬间覆盖全身,七根骨棘展开如翅,耳后的裂缝扩张到整个头颅两侧,形成完整的腮状结构。额头的竖瞳完全睁开,射出暗金色的光芒。

落地时,他已不是曾国藩。

是一头直立的、暗金色的、三分像蟒七分像龙的……

怪物。

但那双眼睛,在彻底被兽性吞噬前,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性。

那点人性里,映着黄河。

映着高楼。

映着那本被遗弃在窗台上的书。

和那句再也无法实现的——

“若许当初亲骑射,河淮处处是高楼。”

风起。

书页翻动。

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还有曾国藩早年写的一首小诗,连他自己都忘了:

“少年意气许封侯,老来看河尽是愁。

若得重择人间路,宁种桑麻不拜侯。”

月光下,那些字渐渐模糊。

被风吹散。

像一个人的一生。

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