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。
不是别人骂的,是他自己骂的。
轿子外,赵烈文终于忍不住了:
“大人,咱们……回吧?”
曾国藩站起身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天津城。
城墙上的百姓还站在那里,像一尊尊雕塑,在暮色中沉默地凝视着他。
他又看了一眼海河上的洋人炮舰。
舰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,雪白的光柱扫过河面,扫过废墟,最后……停在了他身上。
光很刺眼。
但他没闭眼。
因为就在这一瞬间,他体内的螭魂,彻底苏醒了。
不是暴怒,是悲哀。
一种跨越了三千年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、最深沉的悲哀。
它透过曾国藩的眼睛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些百姓,看着这个正在死去的王朝,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——
那嘶吼里,有黄河改道的轰鸣,有长城崩塌的巨响,有无数个王朝覆灭时,最后那一声……叹息。
“回吧。”曾国藩终于说。
他上轿,轿帘落下。
在帘子彻底合拢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天津城。
城墙上,那面“汉奸止步”的白幡,在晚风里猎猎作响。
像一面为这个时代送终的旗。
轿子调头,向北。
不是回北京,是去……大沽口。
去洋人的军舰上。
去完成朝廷交给他的,那个注定要被万民唾骂的……使命。
轿子走远了。
天津城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但城墙上那些百姓,还站在那里。
久久地,久久地。
像在等待什么。
又像在埋葬什么。
而轿子里,曾国藩闭上眼睛。
一滴暗金色的泪,从他眼角滑落。
滴在官服上,腐蚀出一个小小的洞。
像这个王朝,千疮百孔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