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写完,异象陡生。
纸面上的字突然活了。那“惭”字的一撇一捺,像两条鞭子,从纸上腾起,狠狠抽在他脸上。不是幻觉,是真的抽——脸上火辣辣的疼,鳞片被抽得“啪啪”作响,迸出暗金色的火星。
他能听见,窗外那些百姓的骂声,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:
“汉奸!”
“卖国贼!”
“你不得好死——!”
声音像潮水,冲进书房,冲进他的耳朵,冲进他的脑海。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根针,扎进他的魂魄里。
这就是“清议”。
不是朝堂上的奏折,不是史书上的评价,是千千万万百姓,用最朴素、最直接、也最残忍的方式,给他的审判。
他配得上这个审判。
因为他确实……卖了国。
不是卖国土,是卖“道义”。卖了为官者该有的骨气,卖了读书人该有的气节,卖了一个中国人该有的……尊严。
笔继续动。
“内疚神明。”
最后四个字写完,书房里的光线突然暗了。
不是天阴了,是有什么东西,把光吸走了。
曾国藩抬头,看见书房的正梁上,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不是真人,是虚影。穿着儒服,戴着方巾,面容模糊,但能看出是个老者。
那是他死去的父亲,曾麟书。
不,不止。
父亲的虚影旁边,又浮现出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是祖父,曾祖,高祖,一直往上,历代曾氏先祖的魂灵,都出现了。他们悬在梁上,低头看着他,眼神悲悯,又失望。
最后出现的,是一个更古老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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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曾家人。
是孔子。
泥塑般的面容,丹凤眼,长须垂胸。他手里捧着一卷《春秋》,书页无风自动,哗哗翻到某一页——
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:
“子贡问政。子曰: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’曰:‘去兵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’曰:‘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’”
“民无信不立”。
五个字,像五记重锤,砸在曾国藩心上。
他在天津做的,正是“去信”——去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,去了朝廷对自己的信任,也去了……他自己对自己的信任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喷出来。
不是暗金色的血,是鲜红的,属于人的血。
血喷在日记上,把刚才写的八个字全染红了。血和墨混在一起,在纸上晕开,像一朵凄艳的、正在凋谢的花。
而那些先祖的虚影,在血喷出的瞬间,开始消散。
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消失了。
祖父摇摇头,消失了。
孔子合上书,深深看了他一眼,也消失了。
他们失望了。
对这个不肖子孙,对这个背弃了儒家道义、背弃了“民信”、背弃了一个读书人所有根本的……怪物,失望了。
书房里,又恢复了明亮。
但曾国藩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的信仰,崩塌了。
不是慢慢垮掉的,是在他签下死刑判决的那一刻,在他批准赔款公文的那一刻,在他决定“委曲求全”的那一刻……轰然倒塌的。
儒家教他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可他做了什么?
为了“君”(朝廷的颜面),牺牲了“社稷”(国家的尊严);为了“社稷”(不破),又牺牲了“民”(百姓的生命和信任)。
他背叛了儒家的所有信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