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背叛了……他自己。
“大人!”赵烈文冲过来扶住他。
曾国藩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他低头,看着日记上那八个被血染红的字:
“外惭清议,内疚神明。”
字字血泪。
不,是字字……都是他的罪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把日记烧了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,“还有,把我这些年写的所有日记、书信、文稿……全烧了。”
赵烈文愣住了:“大人,那可是您一生的心血……”
“心血?”曾国藩笑了,笑声嘶哑,“是罪证。是我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……罪证。”
他走到火盆边,拿起火钳,拨了拨盆里的炭。
炭火很旺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我从道光二十年开始写日记,写了三十年。”他盯着炭火,像是在对火说话,“三十年,我记下了所有事:读过的书,见过的人,做过的官,打过的仗……还有,杀过的人。”
“我原本以为,这些文字,能证明我是个怎样的人。能告诉后人,我曾国藩,一生都在求‘道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,我求的不是道,是‘术’。是用圣贤书包装的权术,是用仁义道德掩饰的杀戮。我这一生……就是个笑话。”
说完,他把手里的日记,扔进了火盆。
纸遇火,“轰”地燃了起来。
火焰是暗金色的——因为纸上的血墨里,有螭魂的气息。火苗窜起三尺高,把整个书房照得一片通明。
火光中,那些字在挣扎。
“外惭清议”四个字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成一张张人脸——是被他杀的百姓的脸,是骂他汉奸的百姓的脸,是那些失望透顶的清流士大夫的脸。
“内疚神明”四个字,则化成了一尊尊神像的虚影:孔子,孟子,曾子……还有曾家的列祖列宗。他们在火中看着他,摇头,叹息,最后……消散。
日记烧完了。
只剩下一撮灰。
曾国藩蹲下身,用手去抓那撮灰。
灰很烫,烫得他掌心“嗤嗤”作响,鳞片被烫得卷曲、焦黑。但他没松手。
他把灰捧在手心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风很大。
他把手伸出窗外,张开。
灰被风吹散,飘向天津城,飘向海河,飘向……那些他伤害过、也伤害过他的人。
像一场迟来的祭奠。
祭奠那些死去的人。
也祭奠……死去的自己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对着风说,“我不再写日记了。”
因为没什么好写的了。
他的“道”,已经死了。
死在天津。
死在十六颗人头落地的瞬间。
死在这八个字里:
外惭清议。
内疚神明。
窗外,天色渐晚。
暮色如血,染红了整座城。
也染红了,这个再也无法面对自己、面对苍天、面对神明的……
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