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名标供词

很细的观察。

细到不像一个江湖人能有的。

“他在哪儿找到你的?”曾国藩问。

“不是我找到他,是他找到我。”张文祥说,“同治五年秋,我在扬州码头扛活。那天雨很大,码头上没人,我蹲在棚子下躲雨,他就来了。没打伞,浑身湿透,但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,问我:‘喝酒吗?’”

岩洞里的滴水声,忽然变得有节奏。

嗒,嗒,嗒。

像在给这个故事打拍子。

“我喝了。”张文祥继续说,“酒很烈,烧刀子。喝完,他问我:‘你背上那东西,还疼吗?’”

“你怎么回答?”

“我没回答。”张文祥笑了,笑容很苦,“因为我背上根本没东西——至少,肉眼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我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”

曾国藩背上的鳞片,微微收缩。

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螭魂在皮肤下游走时,那种细微的、像有小蛇在爬的触感。普通人绝对感觉不到,但这个独臂人……感觉到了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”张文祥盯着曾国藩,“他说:‘马新贻在找你这样的人。’”

供词继续写。

张文祥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,因为回忆在加速,情绪在翻涌:

“康福言,两江总督马新贻,暗查‘异人’。凡身具异能、体有异象者,皆捕之,囚于地牢,或以银钱收买,或以家人胁迫,逼问‘地宫’之事。罪民妹秀英,身有烙印,恐已落其手……”

小主,

写到这里,字迹开始歪斜。

不是手抖,是眼泪滴在纸上,把墨迹晕开。

“罪民欲救妹,然总督府深似海,无从下手。康福献计:假扮兵卒,混入校场,趁阅兵之机,近身刺之。罪民问:何以近身?康福答:马新贻每月初三,必亲查新兵名册,其时护卫最疏。又问:何以入营?康福取一纸,上盖总督府印,曰:此乃空白委任状,填名即可……”

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沟壑。

张文祥在咬牙。

因为他写到了最痛的部分——那个决定。那个用自己一条命,换妹妹一线生机的决定。

“罪民依计而行。七月初三,混入新兵营。巳时三刻,马新贻至。罪民持名册上前,马接册时,罪民拔刀……”

写到这里,供词断了。

不是写完了,是张文祥写不下去了。

他的手在剧烈颤抖,笔掉在地上,墨溅了一地。他闭上眼睛,但眼前还是那天的画面:马新贻接过名册,低头看的瞬间,他拔出藏在旗杆里的刀,捅进去,捅得很深,深到能感觉到刀刃刮过肋骨,刺穿肺叶,最后停在心脏上。

血喷出来,烫得他手背发红。

马新贻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……一种奇怪的、像解脱了一样的平静。

然后马新贻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张文祥能听见:

“你……也是祭品?”

岩洞里死寂。

只有张文祥粗重的喘息声,和远处永远在滴的水声。

曾国藩弯腰,捡起地上的笔,递给他。

“写完。”

张文祥接过笔,手还在抖,但咬牙继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