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
“金陵书局刻《海国图志》,江南制造局造枪炮,上海方言馆教英文——这些事,做一件,被人骂一件。骂我崇洋媚外,骂我数典忘祖,骂我……不中不西,非驴非马。”
月光照在他背上。
官服下,那些暗金色的鳞片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知道,这片土地,需要有人……先踏出第一步。哪怕这一步踏错了,踏进泥里,踏得满身污秽,也要踏。”
他转身,看着三个年轻人:
“你们比我幸运。因为你们站在我们踏出的路上——虽然这路又窄又险,但总比没有路强。”
“那您觉得,”黎庶昌问,“我们能走多远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……就在明天,这条路就断了。洋人的炮舰开进长江,朝廷垮了,天下大乱,你们现在争论的一切,都成了笑话。”
这话太残酷。
残酷到三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但,”曾国藩话锋一转,“就算明天天塌了,今天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该造的铁甲舰,继续造。该译的西书,继续译。该变的法……继续争,继续试。”
他走到薛福成面前,拍拍他的肩:
“你在英国看到的,记下来,写出来,告诉更多的人——这世上,还有那样的船,那样的炮,那样的……活法。”
又走到黎庶昌面前:
“你在总理衙门,见的人多,听的事多。哪些官是真想做事,哪些人是混日子,看清楚。将来若有机会……用该用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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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走到容闳面前:
“你是第一个留洋回来的进士。你心里有两套东西:一套中国的,一套西洋的。这两套东西在你心里打架,我知道。但别让它们打死你——让它们……生出第三套东西。一套既不是中国,也不是西洋,是属于将来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坐回主位,端起茶盏。
茶彻底凉透了。
但他一口喝干。
“曾公,”薛福成忽然起身,深深一躬,“晚辈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明白您为什么在金陵刻书。”薛福成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,“刻《海国图志》,是告诉中国人,世界有多大。刻《几何原本》,是告诉中国人,洋人的学问有多深。刻《船山遗书》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是告诉中国人,我们自己的根……在哪里。”
曾国藩笑了。
这是几个月来,他第一次真心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他说。
然后,他看向窗外,念了一句诗:
“桐花万里丹山路……”
三人静听。
月光更亮了,竹影更清了。
“雏凤清于老凤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