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丁大人,”曾国藩放下笔,看着他,“你是聪明人。应该知道,这大清……不変,就是死。変,或许还能活。”
“但薛福成这变法……太急了!”
“不急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咸丰十年,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时,就该变了。拖了二十年,已经太迟了。”
他走到丁日昌面前,压低声音:
“你知道现在日本在干什么吗?他们在造铁甲舰,一艘比一艘大。他们在练新军,一营比一营精。他们在派留学生,一批比一批多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我们呢?还在为‘议院该不该设’吵架。”
丁日昌说不出话。
因为曾国藩说的是事实——血淋淋的,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“这折子,”曾国藩最后说,“你抄一份,递上去。就说是我曾国藩,赞同的。”
“曾公!”丁日昌急了,“您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!”
“我早就被架在火上了。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,“天津教案之后,天下人都骂我汉奸。再多一桩‘附逆变法’的罪名……又能怎样?”
他转身,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:
“反正我这身皮囊,也快烤熟了。”
夜深了。
金陵书局的灯火还亮着。
工匠们还在印,一版一版,一页一页。油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,混着梨木的清香,还有更深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焦灼。
薛福成站在刻版房门口,看着那些匠人。
他们大多不识字,但他们刻下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。
“薛大人,”老陈捧着新刻好的一块版走过来,版上刻的是“电报局”三个字,“这个‘电’字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像闪电一样快。”薛福成说,“从这里到北京,几千里路,一眨眼,消息就到了。”
老陈瞪大了眼:“那……那不是神仙手段吗?”
“不是神仙,是洋人的学问。”薛福成说,“我们能学。”
老陈愣了很久,然后喃喃道:“要是真能那样……我儿子在直隶当兵,我就能知道他是死是活了。”
他说完,抱着刻版走了。
背影在灯光下,佝偻,但坚定。
薛福成忽然想起曾国藩下午说的话:
“书是种子。”
这份折子,这些字,这些不识字却用心在刻的匠人……都是种子。
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
也许今年不发芽。
也许明年也不发芽。
但总有一天——
总有一代人,会让它们破土而出。
他转身,看向书局二楼。
那里,曾国藩的窗还亮着。
窗纸上,映出一个佝偻的、但挺直的影子。
影子背后,隐约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。
像一条即将化龙的蟒,在守护这最后播下的……
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