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更细的分别:红土里混着细碎的贝壳,黑土里有腐殖质的清香,淤土还带着潮气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欧阳夫人不解。
“看土,知人。”曾国藩说,“陈大牛的土最实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他的人——实在,肯吃苦。李守诚的土最润,养得活花草,像他的心——仁厚,有生机。赵铁柱的土最韧,搓不散,像他的性子——坚韧,扛得住事。”
他拿起李守诚的那撮土,握在手心:
“我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纪琛性子软,需要有人护着,但也需要有人……把她带活。”曾国藩说,“李守诚穷,但心里有光。他母亲病着,他还肯把墨让给别人——这样的人,不会亏待妻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且,他是读书人。将来若真有大变,读书人……总多点活路。”
欧阳夫人看着那撮黑土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点头:
“听老爷的。”
当夜,曾国藩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给李守诚的,是给岳麓书院山长的——请他把李守诚叫来,不说相亲,只说“有事相商”。
信写完,天已微亮。
曾国藩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脖颈,眉心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睁开,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。
他老了。
也快……不是人了。
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——给女儿,找个可靠的归宿。
给曾家,留一条……不至于绝后的路。
镜中的怪物,咧开嘴,露出一个非人的笑。
仿佛在说:“你护不住这个家,护不住这片土,连自己都护不住了……还操心这些?”
“是啊,”曾国藩对着镜中的自己说,“正因为什么都护不住了,才要……安排好最后的事。”
他转身,不再看镜中的怪物。
而是看向窗外,看向东方渐白的天色。
那里,岳麓山的方向,有一个穷书生,正在晨读。
他还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即将和这个即将崩塌的总督府,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老人,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……
紧紧系在一起。
但曾国藩知道。
他知道,这是他在这个现实世界里,能播下的……最后一颗,关于“安稳”的种子。
哪怕他自己,再也看不到它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