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在田里插秧的农家子,也是那个在云端翻腾的巨蟒。
是那个在圣贤门下听讲的读书人,也是那个在血海战场厮杀的统帅。
是那个想“为天地立心”的士大夫,也是那个用百姓的血喂饱体内怪物的……妖魔。
“呵……”
他笑了。
在梦里笑了。
笑声很怪,一半像人,一半像兽。
然后,梦停了。
不是自然醒的,是被“挤”醒的—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,正在被两种力量撕扯。一股力量要把他拉回人间,拉回那个还有责任、还有牵挂、还有“曾国藩”这个身份的现实。另一股力量,要把他拖进梦里,拖进那个可以肆意吞噬、可以不用背负任何道德枷锁的、非人的世界。
小主,
两股力量在博弈。
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背上的鳞片全部炸开,刺破内衫,刺进被褥,把锦缎面料的被面撕成碎条。眉心的竖瞳睁到极限,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卧室里扫射,照得墙壁上那些影子疯狂舞动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野兽低吼,又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手按着胸口——那里,两颗心脏在疯狂搏动,一颗在左胸,一颗在脊椎深处,两股节奏完全错乱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呃……”
一口血喷出来。
不是暗金色的,是鲜红的,还带着泡沫——这是人血,是他残存的、属于“人”的那部分,在抗议,在挣扎,在做最后的抵抗。
血喷在锦被上,迅速渗开,晕成一朵凄艳的花。
而随着这口血喷出,体内的撕扯感,突然停了。
不是某一方赢了。
是……和解了。
像两条厮杀的巨蟒,突然同时松口,各自退后一步,冷冷地对视。
曾国藩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,冰冷地贴在身上。背上的鳞片缓缓平复,缩回皮肤下,但那种坚硬、冰凉的触感还在。眉心的竖瞳闭上了,可闭上的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一些东西——
不是用眼睛,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
他看见自己的这具身体,像一座古老的庙宇。庙里供奉着两尊神:一尊是穿着儒袍、手捧书卷的“曾国藩”;一尊是盘绕在梁上、暗金色鳞片覆盖的“螭”。两尊神互相对视,谁也不跪谁,但谁也灭不了谁。
它们将在这座庙里,共存下去。
直到庙塌的那一天。
天快亮了。
窗纸透进灰白的光。
曾国藩挣扎着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但眼神……很奇怪。
不是疲惫,不是疯狂,也不是绝望。
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苦甜参半的平静。
苦,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到那个纯粹的、相信圣贤书能救天下的农家子,回不到那个以为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的湘军统帅,回不到……任何一个简单的身份里。
他将永远活在这种撕裂中。
一半是人,一半是螭。
一半想救,一半想吞。
一半在泥泞的田埂上插秧,一半在血染的云端翻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