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,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——因为不用再选了。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压抑,不用再问“我到底是谁”。他就是这一切。好的坏的,圣的魔的,人的非人的……全是他。
像一坛酿了六十年的酒。
有粮食的清香,也有时间的腐味。
有初酿时的清冽,也有陈放后的浑厚。
喝下去,先是苦,辣,呛得人流泪。
但回味里,却有一丝奇异的、让人上瘾的……甘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
他对镜中的自己说。
镜中的人,也对他动了动嘴唇:
“就这样吧。”
声音重叠。
一半苍老嘶哑。
一半低沉如兽吟。
推开卧室门时,赵烈文等在外面,一脸担忧。
“大帅,您……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……很好的梦。”
“好梦?”赵烈文愣住。
“嗯。”曾国藩走到院中,仰头看天。
天已大亮,朝阳刚升,金色的光刺破云层,照在总督府的飞檐上,也照在他脸上。光很暖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——因为皮肤下的鳞片,正在贪婪地吸收这些光里的“阳气”,转化成某种更冰凉、更霸道的力量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一个人,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,是该哭,还是该笑?”
赵烈文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我原来觉得,该哭。”曾国藩自顾自说,“哭这一生未竟的抱负,哭那些对不起的人,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可现在我觉得……该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终于,不用再扛了。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,“不用扛这江山,不用扛这骂名,不用扛体内这条……螭。”
他伸出手,接住一束阳光。
阳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,然后被暗金色的鳞片吸收,消失不见。
像被他“吃”了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他转身,对赵烈文说,“地宫之门,还有两天就开了。这次……我不压它了。”
赵烈文浑身一震:“大帅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”曾国藩看着东方,那里,地宫的方向,朝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,把天空染成血红色,“该了结了。”
“是它吞噬我。”
“还是我……驾驭它。”
他走回书房,背挺得很直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那影子很长,很怪——三分像人,七分像某种盘绕的、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。
而曾国藩自己,脸上那种苦甜参半的平静,始终没有褪去。
像终于尝透了人生的全部滋味。
然后,咽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