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也开始懂得悲伤。
开始明白,那些被它吞噬的,不是单纯的“养料”,是一个个活过、哭过、痛过的人。
“原来……”曾国藩睁开眼睛,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波动,“你也……会痛。”
螭魂在他体内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呜咽一样的共鸣。
像是在回答:“痛。”
然后,更奇异的事发生了。
背上的鳞片,开始一片一片,渗出暗金色的液体。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滴在竹根上。
“嗤……”
竹根触到液体,像被烫到一样,微微收缩。
但随即,那些暗金色的液体,被竹子吸收了。
顺着竹根,往上爬,爬进竹身,爬进竹节,最后……爬进那些泪痕里。
舜妃的泪痕,原本是暗褐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
现在,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。
像是泪里,掺了别的东西。
像是悲伤,有了另一种重量。
日落时分,郭家后生又来辞行。
他看见曾国藩还坐在竹下,背靠着竹竿,像是睡着了。但走近了,发现曾国藩睁着眼,正看着西沉的落日。
“伯父,”后生小声说,“晚辈……要回湖南了。”
“嗯。”曾国藩没动,“替我谢谢你父亲。这竹子……很好。”
后生看着那两竿竹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竹斑……好像变了?”
“变了?”
“颜色。”后生凑近看,“我记得来时,斑是暗褐色的。现在……好像有点发金?”
曾国藩笑了。
笑容很淡,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暮色。
“可能是……夕阳照的。”
后生抬头看看天,夕阳确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。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,躬身告辞。
脚步声远去。
院子里,又只剩下一人,两竹,还有漫天霞光。
曾国藩扶着竹竿,慢慢站起来。
腿有些麻,背上的鳞片摩擦着内衫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低头,看着竹根处——那里,他滴下的暗金色液体,已经完全被竹子吸收了。
而竹身上的斑痕,在霞光下,泛着一种诡异的、暗金色的光泽。
像泪里,混了血。
像悲伤,有了温度。
“也好。”他对着竹子说,“我的泪,洒不到湘江,洒不到黄河,洒不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就洒在你们身上吧。”
“等将来,我死了,你们还活着。等千百年后,也许还有人看到这些斑,会想:这竹子的泪,为什么是金色的?”
“也许他们会猜到。”
“也许……永远猜不到。”
他最后摸了摸竹身,转身回书房。
背影像一竿正在老去的竹。
挺拔,但布满看不见的裂痕。
而窗外,那两竿湘妃竹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竹叶沙沙,像在哭。
竹斑暗金,像在记。
记一个不能哭的人,一生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