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他乡故旧

胡老三还在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——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来,浑浊的,混着眼屎,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,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。

“九帅,”他开口,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山西了?”

“调任。”曾国荃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个还算干净的酒碗,给自己倒上,“你呢?怎么……说上书了?”

“不说书,干啥?”胡老三抹了把脸,“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就剩这张嘴,还能嘚啵几句当年的事。再说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独眼里闪过一道光:

“不说这些,我怕我忘了。忘了我是谁,忘了跟我一起死的那些弟兄……忘了,就真成废物了。”

曾国荃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
酒很劣,烧喉咙。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,来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。

小主,

“当年破安庆,”他看着胡老三,“你该升游击的。”

“是。”胡老三点头,“可大帅说,我杀俘,违了军令。”

“恨吗?”

“恨过。”胡老三很诚实,“后来不恨了。因为大帅说得对——杀俘不祥。我手上血太多,活该有报应。”

他又灌了一口酒,忽然问:

“九帅,您说……咱们当年,要是真听了那些弟兄的话,把黄袍披在大帅身上……现在会怎样?”

话音落,空气凝固了。

曾国荃手里的酒碗,“咔嚓”一声,裂了道缝。

酒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桌上,像血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发干。

“我说,”胡老三凑近,酒气喷到曾国荃脸上,“当年破天京,咱们吉字营的弟兄,不是没动过心思。龙袍都准备好了,就藏在……就藏在我营里。”

他独眼里燃起一种疯狂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光:

“只要您一点头,只要大帅不拦着,咱们就把黄袍给他披上!然后您就是亲王,我就是大将军,咱们这些弟兄,个个封侯拜相!何至于……何至于像今天这样?”

他指着自己破旧的棉袄,指着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,指着这只瞎了的眼:

“我!胡老三!当年第一个爬上天京城墙的人!现在在酒楼说书,挣几个铜板买酒喝!”

又指着窗外,指着这座灰扑扑的太原城:

“您!曾九帅!平长毛第一功臣!现在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,当个有名无实的巡抚!”

他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乱跳:

“还有大帅!他要是当了皇帝,现在会在天津被洋人欺负?会被百姓骂汉奸?会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“哇”地吐了。

不是吐酒,是吐血——暗红色的,粘稠的,带着泡沫。吐了一地,吐了一身。

然后,他瘫在椅子上,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
曾国荃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胡老三吐血,看着那些血在地板上蔓延,看着这个曾经悍不畏死的哨官,现在像条老狗一样蜷缩着。

而他脑子里,全是那句话:

“当年要是真听了那些弟兄的话,把黄袍披在大帅身上……”

是啊,当年。

同治三年六月,天京城破。吉字营的将士杀红了眼,也赢红了眼。他们围在曾国藩的大帐外,跪了一片,喊:“请大帅登基!请九帅监国!”

黄袍是现成的——从天王府库房里找出来的,朱元璋后代郡王的袍服,绣着五爪金龙。只要曾国藩点头,只要他曾国荃不反对,那一刻,历史就会改写。

可曾国藩没点头。

他走出大帐,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,只说了一句话:

“我曾国藩,生是大清的臣,死是大清的鬼。”

然后,他转身进帐,再没出来。